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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作秀,是当年在朝廷那里受了些委屈的名流之后,抱有某种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将当年的受害者冠以最后的贵族。所谓贵族,在我的理解,有两类。一类是显贵意义上的贵族,以社会地位,权势财富等等作标记。比如魏晋时代开始的士族门阀制度,造就了一个等级社会以及从这种社会中产生的“王谢堂前”的贵族。不过,必须说明的是,由于中国历史上的王朝更迭,江山易手,这类贵族实在是稀有动物了。比如明朝的贵族算不算贵族?因为其祖先,不过是个叫花子。但即便如此,按照这样的贵族定义来说,当年的名流右派们,也算不上什么贵族。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就好比一伙人去抢银行,成功之后,进去抢的还没自称是贵族,在门口把门望风的,却把自己封作了贵族。这是十分搞笑的。
当然,还有另一层意思上的贵族,不是着眼于显贵,而是在于高贵,在于精神上的高贵。但是,当年许多著名的大右派,无论是跟着造反有理的毛泽东鞍前马后,还是后来被毛泽东打作右派之际,他们有没有向毛泽东表示过他们不可侵犯的尊严,有没有表示过他们的民主理念是不可改变的?他们非但没有,而且还痛哭流涕,而且还一个劲地认为,他们受了委屈;一个劲地向党向毛泽东表明心迹,他们根本不想造反作乱,根本不想跟共产党平反秋色,根本没有跟共产党共掌天下的意思。假如如此可怜的人物,都可以称之为贵族,那么天底下还有什么人不能称为贵族呢?
要说高贵意义上的贵族,当年不是没有。有,就在这批可怜人的眼皮底下。比如陈寅恪,就是这样的贵族。跟当年一些文化人争相到红色朝廷里做官相反,陈寅恪选择了壁立千仞。当初,朝廷不是没有招降过陈寅恪,也不是没有向他封官许愿,但他提出的条件,却是红色朝廷无法接受的:不许党管,也不学马列。这也就是说,知识分子的独立立场,不可动摇,思想自由的权利,不可剥夺。当年被打成右派的文化名流,有这样的贵族气么?
倘若陈寅恪的高贵,为他们无以企及。那么再看看比名流们不知在地位上低多少,在名声上小多少的林昭们。说实在的,当年的大右派遭难,还有个朝廷感到威胁的说法,不管那样的感觉是虚幻的还是实在的。但无数普通知识分子无数学生被打成右派,却实在是真正的无辜。有的甚至是因为要凑比例而被摊派上的。但恰恰是一些无辜的学生,一旦面对右派的罪名,他们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他们非但不认罪,而且还继续坚持自由的立场,创办《星火》那样的自由思想刊物。他们当中最为坚定的几个,无一例外地被杀害。其中,数林昭的反抗最为激动人心,也数林昭的死难最催人泪下。
在独立笔会这次出版的一本《诗与坦克》诗文集中,选用了林昭的一首长诗。林昭以普罗米修士与宙斯的对话,隐喻一个盗火者与独裁专制君王的抗争。其中的每一行诗句,不要说那些文化名流根本写不出来,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在有头有脸的大右派个一个个低下头去的年代里,林昭和她的同学们,却向暴君抬起高贵的头。假如中国将来要做一尊自由女神像的话,林昭应该成为其原型。林昭是中国的自由女神。在最为黑暗的年代,是林昭和她的《星火》诸君,用和生命划亮了一根自由的火柴。当年,也许还有林昭那样的不屈者,也许是因为被扼杀在黑暗中,至今不为人知。不管怎么说,假如那个年代真有过高贵意义上的贵族的话,那么就是林昭及其《星火》诸君。他们是高贵的一族,是可贵的一族,更是宝贵的一族,是可以令人联想起俄国十二月党人那样的贵族的一族。他们是中华民族永远的骄傲,是这个民族最为本真的灵魂。他们在没有自由的年代,说出了自由的话语;在没有自由思想的年代,说出了自由的思想。曾经有人装模作样的说,在毛泽东时代曾经有过失踪的思想者。那个人完全搞错了。那个年代的思想者根本没有失踪,他们是倒在血泊里。就像北岛所写的诗句那样,“从星星般的弹孔中,流出了血红的黎明”。从林昭们的牺牲里,站立起了自由的思想。
有关五七年右派的反思,陈寅恪和林昭,应该成为两个精神的历史座标。今年,在美国的东部和西部,先后举行了两次反右的追思大会,一次比一次隆重。遗憾的是,两次大会都没有提及这两个精神座标。那可能是因为,一些知名的右派,并没有被这两个精神座标照亮。右派之间有无良心良知的标准,是能否批判反右的罪魁祸首毛泽东。因为能够批判,已经算是有良心有良知的了。还有一些,会把自己的成为右派,归结为母亲打了孩子。这可真是深入骨髓的奴性。在这样的奴才面前,能够对毛泽东说不,确实算得上具有自由意识的了。对于一些真正的奴才来说,被打成右派确实冤得不能再冤,但对于一些具有自由思想的右派来说,不是冤不冤的问题,而是当年有不有因此而低头的问题。
《开放》杂志上发表的千家驹回忆,值得一读。千家驹痛恨自己当年为了不当右派而把别人打成右派。同时,他又对私德不太好的章乃器,在被打成右派后的坚决不认罪,表示钦佩,并且自惭形秽。千家驹的这个回忆,写得颇有自由意识。有时,自由思想并不是在对他人的批判中,而恰好是在对自己的反思当中,体现出来的。因为从专制的中国文化空间里走出来的中国人,几乎个个都是专制文化的带菌者。能够反省自己的专制心理,包括流氓和奴才两个方面的专制心理,专制意识和专制话语,自由也就在其中了。
相比之下,当年一些名流右派,依然难以面对真实,难以面对自己。他们依然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虚荣。当年的屈辱是不好受的,但当年曾经有过的风光却是难忘的。他们虽然也会声讨一下暴君,但那样的声讨,那样的写作,由于没有自我观照和自我反思,由于缺乏明确的自由意识,其自由的含金量,是比较低的。他们的虚荣,也许可以和那个反右六十周年讨论会的组织者,互相共鸣一下。因为在那个组织者眼里,右派也是分等级的,按照当年名声的大小,按照当年官位的高低。非得要让名流右派到会,才能让会场蓬荜生辉。章乃器的儿子,因此作为贵宾风风光光地出席。而林昭以及《星火》诸君,由于她们当年的名声不够,级别不够,自然就不在会议的关注之内。
不要以为到了自由世界,就是个自由人了。就算是在自由世界的学院里受了自由的教育,也不一定就是个自由的人,不一定就真的具有自由的思想。我曾说过,苏联的专制,是用镣铐来表示出来的。而中国式的专制,却是像种庄稼一样种在中国人的心里的。内心没能获得自由,走到哪里,都可能依然是专制的奴才。奴才的言行,具有两种似乎相反的特征:或者霸道,或者諂媚。一个图爽,一个图嗲。是不是自由之人,是不是自由之言论,是不是自由之思想,只消看一看,其言语有没有爽的霸气,有没有嗲的奴腔,就可以明白了。爽是侵犯他人的尊严,而嗲则是出卖自己的尊严。
林昭当年,并非是要为自己争什么名份,更不是要与朝廷争夺江山,她要的只是言论自由的权利,她要捍卫的只是人的尊严。但恰恰是这样的诉求,最不为独裁者所容忍。林昭以生命所照亮的,是权利,而不是权力;是尊严,而不是虚荣。民主运动,并非是一场权力的角逐,而是一种权利的实现。同样,自由的话语,也不是虚荣的作秀,而是尊严的体现。既体现自己的尊严,也尊重他人的尊严。因此,是自由的话语,还是专制的话语,一个基本的界分,就在于有没有侵犯他人的尊严,有没有出卖自己的尊严。
独立笔会的网刊,叫做自由写作。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写作自由的权利一旦实现,那么接下来就是有没有自由的写作了。在独立笔会出版的这几本书里,收了许多笔会成员的习作。其中当然高低参次不齐,但努力的方向,却是一致的,走向自由写作。写作一旦自由了,如何抵达自由的写作,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课题,悬挂在每一个自由写作者面前。
在独立笔会出版的这几本书中,收有不少自由写作意义上的好文章。除了林昭的长诗,还有其它一些诗文。其中,旅居北欧的阿海,写了篇好文章。他对于余秋雨有关北欧旅行的文化散文,作了相当有说服力的批评。以前,余秋雨不断被人指责,为什么不忏悔,我曾对他有所同情。因为要说忏悔,当年打死人的红卫兵,更应当忏悔的。为什么总揪住文化人余秋雨不放呢?再说,给红卫兵命名的狂热分子,都没有出来忏悔过,为什么对一个文人那么不依不饶呢?读了阿海的文章,我才发现,余秋雨成名之后也为名所累了。也许,现在的余秋雨,应该对自己越写越平庸越写越随便的文章有所反省。我希望他能读到阿海的批评。
独立笔会对于生活在自由世界里的人,没有多大意义。但对于依然在专制底下抗争和挣扎的人们,却具有很大的保护作用和关切作用。比如,其成员师涛因为追求新闻自由而被捕之后,独立笔会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古人说,君子群而不党。但古人也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甘被专制统治的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在自由被剥夺的年代,自由便成了一种追求。而在自由不再成为问题的空间里,自由又成了一种自觉。有了言论的自由,还得说出自由的言论来。我愿以此与独立笔会,与所有的网民们,共勉。
谢谢大家!
2007年7月9日,根据7月7日的演讲,重新整理。
《民主中国》首发
(言论自由和自由言论――在《独立笔会》走向公民写作讨论会上的演讲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上一页][目前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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