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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断然选择苟活,即便是《活着》在法国第47届戛纳光荣获奖也没能改变张艺谋选择苟活的决心。不过,即便如此,张艺谋此后拍出的一系列有关现实世界众生相的影片,不管如何的谢晋,也还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没有理由要求一个有才华的导演除了成为艺术烈士别无选择。比如同样遭禁的田壮壮,此后一直息影至今。在戛纳获奖的《活着》,既是张艺谋电影艺术的一个句号,也是张艺谋电影生涯的一个预告;那个句号表明,张艺谋电影不是没有正视过现实世界;而那个预告则明明白白地告诉世人,以后的张艺谋电影将“迷途知返”,将“返朴归正”,回到谢晋前辈的道路上。比起谢晋的那点聪明,张艺谋可谓灵气十足。谢晋的《春苗》在张艺谋的电影艺术自留地里长得十分茁壮,似乎全都生逢其时,活在了幸福的时光里。《活着》的最后一句台词,真是意味深长得很:将来坐火车,坐飞机,日子越来越好过……葛优没有继续替张艺谋说出的是,飞向一个又一个的领奖台。至于谢晋没有公映的那部牛皮哄哄的文革大片,还魂在了张艺谋的前述三部古装电影里。背景不一,人物不同,相同的是一样的假大空。
虽然是同样的媚俗,但张艺谋与谢晋还是有区别的。谢晋拍片通常是同时满足官家和观众,用那个时代的说法叫做,让党和群众满意。张艺谋的电影起先也考虑到中国观众的口味。但自从在国际上获奖之后,张艺谋电影除了不给官府找麻烦之外,投各种大奖尤其是奥斯卡奖的评委们所好,渐渐地成为其主要追求。尤其是后来的那三部古装片,几乎是揣度着奥斯卡奖评委的心思,为奥斯卡奖而量身度造的。这样的追求,为谢晋望尘莫及。也是这样的追求,使张艺谋电影越来越不顾是否为中国观众所喜闻乐见,再用一个那个时代的说法叫做,越来越脱离群众。比起谢晋的团团作揖,张艺谋的媚俗多了流氓气。在向权力称臣的前提下,张艺谋只对奥斯卡奖的评委们负责,根本不考虑中国观众的感受。即便因此招来中国观众越来越多的指责,张艺谋也无动于衷。张艺谋坚信,中国观众是认外国人颁发的大奖的,一旦获得了奥斯卡奖,中国观众再不满意也会在奥斯卡奖面前对张艺谋电影心悦诚服。在这一点上,张艺谋倒是与中国历代大流氓息息相通。那些大流氓认定,中国民众向来崇拜胜利者,崇拜大赢家,只要胜利,只要赢得江山,哪有不认不服的民众?张艺谋认准,只要能获奖,就会有观众。真正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在张艺谋面前,谢晋真的是老了。
3画面的诗意追求和诗意尽失
或许是出自摄影专业的缘故,张艺谋在电影画面上的细致,在所有中国导演中别具一格。从他导演的第一部电影《红高粱》开始,张艺谋就从来没有在画面上马虎过。《红高粱》震撼观众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在于画面,高粱地由此被激活,如同长期压抑之下终于苏醒过来的中国男人,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大红灯笼》的画面也做得相当考究,灯笼的鲜红和黑夜的阴沉,形成强烈的对比,将欲望和压抑同时展示得栩栩如生。当然,相比后来的《活着》,这两部影片的画面虽然激动人心,但也多少有些夸张。
《活着》在画面上的成功,可能是张艺谋所有影片中最具经典性的。就生存意味而言,好死不如赖活乃是最没有诗意的,可是张艺谋有本事将如此了无诗意的生存状态做得那么的诗意盎然,并且没有丝毫的夸张,朴实得就像张艺谋脚下的那块黄土地上出产的信天游一样。听着信天游,人们没办法不感动。同样,看着《活着》,观众没办法不流泪。可怜的中国人,能够活到这种地步,也该算是一种人间奇迹了。无以言说的悲悯,被诉诸朴实无华的画面,被诉诸象征着人间烟火那样平淡无奇的色调,不仅没有减弱悲剧效果,反而使人间喜剧般的悲惨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最深刻的诗意,通常见诸最素朴的言语或者最素朴的画面。被使劲咽下去的苦难,比尽情流出来泪水更加催人泪下。且不说中国历代导演,即便是擅长煽情的好莱坞电影诸导当中,也很少有人能够领略个中三昧。
对比《活着》在画面上的成功,张艺谋那三部古装电影在画面上的夸张和失败,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触目惊心。《活着》一片在画面上的细致,是不动声色的,自然而然的。遗憾的是,这三部古装片在画面上的讲究,却是矫揉造作的,拿腔拿调的,混乱中掺杂着江湖味、流氓气和奴才相,让人想起北京天桥上的那些个把式。
张艺谋以左顾右盼的眼神,导演了那部《英雄》。且不说手笔的大小,即便是那些个画面所蕴含的神情,都有点像《活着》里面的福贵少爷,并且是坐在赌桌前的模样。那几个侠客现身的场景和画面,基本上抄袭了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还没有王家卫那种上海小开式的洋派,土得掉渣。不知是张艺谋自己的主意,还是他人的献计献策,《英雄》一片竟然靠着一匹匹色泽不同的长布,把画面装饰得红红绿绿,看上去就像村姑过年时穿的大棉袄。也许毛泽东看了会欣然命笔,写出一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十面埋伏》的“拳头”画面,应该是竹林打斗和旷野作爱。竹林的画面,显然是李安《藏龙卧虎》中树林飞斗的翻版。李安的树林选择了树梢,张艺谋的竹林选择了竹根。比起人家树梢上的飘逸潇洒,那一根根破开的竹根以及所构成的竹阵,不仅了无诗意,而且粗鄙狰狞,有类于革命样板戏《红色娘子军》中南霸天那些打手们跳的舞蹈。至于由章子怡和金城武所演的那场草地里的翻滚不已,更是做作和肤浅。草地的色彩是枯黄的秋色,草地上翻滚着却是浓郁的春情。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色彩,被胡乱拼凑到了一起。看了那样的画面,观众只知道野媾,不明白是什么样的激情被点燃了。倘若说是一种狂野,那么就不应该只拍章子怡的裸背,而应该聚焦她的脸部,展示出她眼神里的那种燃烧,假如章子怡真的能够被点燃的话。遗憾的是,不仅张艺谋不敢拍章子怡的表情和眼神,即便是章子怡本人,也未必演得出那种足以与旷野相匹配的狂野。她在《艺妓回忆录》的激情戏证明,狠劲是表面上的,骨子里不过是小可怜一个。据说,90年代以后的中国女人都越来越放浪形骸了,只是距离凡高画中的那种燃烧却还遥远得不知有多少光年要走。张艺谋可能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所以只好选用裸背和枯黄的草地,搪塞了那场旷野中的作爱。这两个画面的本意应该是激活一下死气沉沉的古装警匪故事,结果却弄巧成拙,使那个故事变得更加虚假。
最为虚假的当推《遍地都是黄金甲》。用无数盆菊花和金灿灿的盔甲、叮铃当啷的头饰构筑成的所谓遍地金黄,与影片讲说的权谋、乱伦、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等等细节,杂乱无章地组合在一起。看着那样的画面,人们会发现,张艺谋脑子乱了。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仔细一想,其实又十分简单:张艺谋在全力拼搏奥斯卡金像奖。因为奖品是金色的,所以画面也用金黄色。就像张艺谋选用的几个主要演员,都是美国电影界多多少少熟悉的面孔。周润发不用说了,巩利刚刚在迈阿密露了脸。选用人家熟悉的面孔讨好一下,倒也无可厚非。但用跟人家奖品一样的颜色硬造牛皮哄哄的画面,却实在是乡愿得可以。好在人家也体谅到张艺谋的这番苦心,楞是给了这部影片一个服装设计奖。这可能让张艺谋有些哭笑不得。按说,那样的画面,那样的排场,好莱坞是很熟悉的,怎么就没把《黄金甲》放在眼里呢?《指环王》曾经有过那样的场面,重拍的《特洛伊》展示过那样的场面。张艺谋本来所拼搏的也是那样的场面。张艺谋可能忘记了,他排出的场面和选择的画面,在奥斯奖评委的眼里,实在是毫无新鲜感。假如张艺谋看一看奥斯卡评奖过后上演的好莱坞大片《300》,他会发现《黄金甲》的场面是多么的可笑。同样的厮杀,《黄金甲》里的盔甲是虚假的,《300》中的盔甲是逼真的;《黄金甲》里的色彩是矫揉造作的,《300》里的色彩是栩栩如生的;《黄金甲》里的相残场面是令人恶心的,《300》里的厮杀场面是震撼人心的。
比起李安的熟谙好莱坞电影,张艺谋实在是太隔膜了。就像赵本山不懂得,在美国是不能拿残障者随便开玩笑逗乐的,张艺谋也不知道美国观众看着一个父亲有滋有味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血淋淋地抽打至死,会如何感受。套用了曹禺《雷雨》故事的《黄金甲》,根本不可能套住美国观众的心,更遑论打动奥斯卡奖的评委。即便周润发在上演父子相残时,拎着血淋淋的金腰带,脸上也全然是一片迷茫的神情。正如中国的行为艺术家疯狂到了在死婴身上动脑筋的地步,张艺谋也失控到了把阴暗的残忍当有趣的程度。《遍地都是黄金甲》似乎应该翻译成“满心向往奥斯卡”。与许多中国人被诺贝尔奖奥斯卡奖等等其它什么奖给弄疯了一样,张艺谋也跟着一起受着期待获奖的煎熬。要靠别人颁发的奖像来证明自己,无论就一个民族还是就张艺谋个人而言,都已可怜到了与阿Q无异的地步。
对于嗜奖如命的张艺谋来说,不无讽刺的事实在于,今年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颁发给了德国影片《窃听风暴》“The Lives of Others”。假如张艺谋看了这部获奖片,可能会想起他曾经拍过的《活着》。相比之下,人家的获奖片,在画面上还及不上《活着》那么细腻和生动。可惜的是,曾经在《活着》中尽情展露过才华的张艺谋,如今离《活着》已经相当遥远。这也可说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既然选择了《英雄》,就只能走到如同《黄金甲》这么不堪入目的地步。而当年的《活着》,即便比起德国人今日的获奖片,也是毫不逊色的。张艺谋假如能够抚今追昔一下,应该有所醒悟。
二、张艺谋电影的文化背景和历史传统
1张艺谋电影和八十年代先锋文学
说张艺谋电影是站在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肩膀上起步和获得成功的,一点都不夸张。《红高粱》出自莫言的同名小说,《大红灯笼高高挂》来自苏童小说《妻妾成群》,《活着》根据余华同名小说改编,如此等等。大凡其小说被张艺谋搬上银幕的先锋作家,都因此名声大噪,如日中天,致使一时间文坛上戏言,张艺谋的选择小说家如同皇上幸妃。这听上去颇有张艺谋如何抬举那群先锋作家的意思,事实上恰好相反,是那群先锋作家从精神上造就了张艺谋。
张艺谋之于先锋小说的心有灵犀,既是有意识的认同,也是下意识的选择。八十年代中国文化的狂飚突进,将所有的新潮青年或者不年轻的弄潮儿,通通裹入其中。张艺谋也不例外。那个年代,几乎人人都想创新,没有人愿意守旧。文坛上才刚刚流行意识流写作,马上就被荒诞派迎头赶上。昨天还在谈论卡夫卡,今天已经开始罗伯-格里耶式的新小说实验。没等王蒙那干作家从意识流小说中苏醒过来,阿城、残雪、马原、莫言、余华、格非、苏童、洪峰、刘索拉、孙甘露、什么的,争相露尖,遍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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