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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改受害者张进谦(一)
老家就闹土改,我家成了恶霸地主家庭。风声传来,我想赖在革命队伍里也不行了。
采访前奏
客居的窗前,风呜呜地吹,雪也下了好几天。据当地人说,古城大理好多年没这么冷过,屏障般的苍山全白了。
寒流正一点点浸入心中,我咳嗽两声,神色麻木地写着、写着。突然之间一切变小了,已在天国的父亲从眼前的照片上走下来,代替我坐在椅子上,一篇篇地批改学生作业;而我却缩回旁边的地毯,抹着鼻涕,拿一支铅笔在纸上戳来戳去。我不禁躬下腰去问那个小我:你几岁呀?小我懵懂地摇摇头。是啊,摇几回头就20几岁,小我成了现代派诗人,长头发大胡子,坐在桌边写雄心勃勃的长篇史诗——父母远在长江中上游的成都,我却迁居长江中下游的涪陵,新婚老婆阿霞已入梦了。接着30出头,我坐牢去,在号子里还捏着自制的竹签笔写《犯人的祖国》,死刑犯的铁镣在四周叮当响。然后出狱了,在姐姐夭折的那条路上认识18岁的宋玉,买房娶妻罢,我光头光脚,坐在桌边写访谈录。这一来,十几年又过去了,访谈录还在写,宋玉却离开了。宋玉之后的金琴来了又去了,我卖掉成都那个7楼的家,在云南漂了两三年,惶惶然不知天命为何物。除了写着、写着我还能做什么呢? 继续咳嗽两声,记起后天就是2007年除夕,而这篇80岁老人的采访是去年9月份做的,转眼又搁了5个多月。那几天阴雨绵绵,老人不断追问:何时能让他看到纸上的东西?我却语气迟疑。在没动笔之前,我不能不迟疑,可一迟疑,老人竟汗水满头,又是留饭,又是掏腰包要给代笔费。在那个破落小院的屋檐下,我们拉拉扯扯了好久,我才松口说:尽快。
眨眼年过完了,大年十五也过完了,我还在咳嗽。高烧几次,都死抗过来,迷迷糊糊中看《西藏渡亡经》的碟片,灵魂果真逃离肉体,从窗子缝嘘地钻出去,再回头贴着玻璃瞅屋里。我的寒毛都倒竖起来,可真要死还得等一些年呢。体力恢复了,我先得爬起来,还这个叫张进谦的急性子老头的文债。他家住长江第一湾边上的石鼓镇,80出头,每天还坚持赌博和长跑。
最先牵线的是一位摄影家,30多岁,始终戴着礼帽。他看了《中国底层访谈录》,就说要给我介绍人物。隔了几天,他果然拿来一个电话号码,我照着打过去,未及寒暄,对方就先声夺人,猛掏我的底牌。可惜我没有底牌,也不急着出牌,就将这事儿拖了两个月。直到秋天降临,阵阵寒意中,人的心态趋向平和、冷淡,我才约了一位热衷地理的朋友,从丽江古城乘小面包车,去几十里开外探访。
穿过新城区平庸的街道,面包车开始爬坡,之字形的盘山道旁,不断有山民和随身的鸡鸭上下。约一个多钟头才翻过山顶,气温陡降,风铲着地皮卷上来,云和树枝如疯婆娘的头发,被揪扯着,若干个瞬间,我们感觉车喘息着,挣扎不动了,而且还大有撤退之势。司机在我旁边,卡卡换档,獠牙都呲了出来。
我把脑袋缩进衣领,脚底的气流却将裤裆鼓成了圆球。背后的朋友从三个农妇的头帕间挤上前来开玩笑:还是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暖和。
我点头称是。司机乘机介绍说:过了这最高的风口,就是某某寺庙,在那儿可以俯视群峰脚底的长江第一湾。我问:不要门票吧?我们可不是游客。司机摇头微笑:随进随出,不要门票。我们当地人路过,都要进去烧香,求菩萨保佑平安。我可以负责地保证,这是丽江地面最灵验的佛寺。我说:这次就不去了,等下回吧。司机说:你们不信宗教?那就照张像嘛。这么高这么有气势的风景,太难得了。我说:我又不是摄影家,天色灰暗如此,拍不出好玩意儿。司机沉下脸说:随便你们,算我白费口水。
没一会儿,车子就不由分说地停靠在寺庙大门前。一探头,我发现周围已有大小数辆车。我的朋友在正规的报社当过记者,这方面反应快些,就招呼我说:大家都下,我们呆在车上也没意思,进去看看嘛。
显然这是新增的一处旅游景点,水泥垒起来的庙门如古装电影中的山洞,不伦不类。庙外风大,且一览无余,游客们就只能缩着脖子往洞内涌。我们也随大流,在里面逛了两圈,晃眼睛的雕梁画栋,油漆未干呢,实在没什么观赏价值。我咕哝说:这块地势凌云而起,像一只悬空的秃鹫脑袋,可这庙偏偏修在秃鹫脖子上,活活将鬼斧神工的自然杰作给破坏了。朋友说:你我都不是风水先生,就别妄加评论了。
由于带着情绪,浏览中的碑和匾都过目即忘,不留一丝痕迹。遇观音殿,朋友进去磕头,不料刚埋下身子,就闻当的一声锣响,两位黄衣和尚齐刷刷念“阿弥陀佛”,请施主入布帘隔出的里间说话。朋友面软,先鬼使神差地随他去了;我自忖有点主见,连忙抽身,却叫扯住了袖口。翻脸显然不吉利,罢罢。
掀帘入内,仅见一桌两凳。我与和尚分主客落座,彼此对视,竟都是秃瓢,都戴眼镜,感觉滑稽,我不禁失笑,和尚也跟着笑,满口“善哉”“佛缘”“阿弥陀佛”,接着询问了我的年纪,猜测我至少是某公司的老总。我谦虚说:写字的,写字的。和尚就说:原来是个鹏程万里的大记者!我要每天早晚为你念经,保佑你名利双收。我受宠若惊,推辞说:已经混到头,就不用了。和尚说:还早呢,观你的面相,在政坛上还大有作为,你我既然有缘,我就辛苦一点,为你多多念经加持。佛法无边哦。接着,《随喜功德簿》就从抽屉底捧上了台面,和尚左手执册,右手执笔,眉头微皱,目光任重道远地逼视过来:施主捐功德几何?转折太快了,我愕然以对。和尚凝然重复说:为重塑观音菩萨的金身,施主捐多少功德?几万?几千?还是几百?我的脑袋嗡然一响,可面皮还是挤出了笑纹,和尚见状,又欲擒故纵地加了一句:随你的心。
我的心是一文钱都不想出,正沉吟间,和尚又说:出1000元,你的名字就可以上《万世功德碑》,流芳百代了。我急忙点头,感激涕零地从腰包里掏出50元人民币奉上,做贼似的站起来说:名字就不用写了,阿弥陀佛!
我憋着不看和尚那悲悯的眼神,逃出百把米,才回头,与我的朋友相视贼笑,并不约而同地鸟儿问答:捐款几何?50。就算门票了?对对。
继续上路,弯曲如弓的长江第一湾尽收眼底,站在那弓背边照张像,差不多是一般游客此行的最终目的。20几分钟后,车抵石鼓镇,我顺便问起张进谦老人的府第,没料到司机居然晓得,于是车子偏离正街,在粪便四溢的陋巷三拐四拐,就直抵一半新半旧的土墙院落。
付罢车钱,扣浅蓝鸭舌帽的张老夫人就将我们迎入门槛,并告之,老张已恭候多时,不耐烦,就去街面打听了。老夫人瘪着嘴,笑得羞涩而慈祥,令我等晚辈不好意思,就穿过杂乱的院坝,朝正屋檐下的小凳,规规矩矩地落下屁股。树枝间有鸟叫,脚边晾着几簸箕核桃,我从背包里翻出录音机和笔记本,突然感到特别静,石鼓镇背后是山,很远的风从缺口过来,到达院墙内就凝固了。
直至张进谦老人进来,黑呢帽,大耳垂,声若洪钟。我惊醒一般笑了。
时为9月12日午时,秋雨飘飘。
正 文
老威:对不起,我早就应该来拜访你了。
张进谦: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从8月份我们接上头开始,到现在,人都快等断气了。刚才我还到长江第一湾的停车场,转了好几圈,逮住司机就问:看没看见一个外省的光头?都说不晓得,当然不晓得,世上的光头多了。
老威:老人家真是个急性子。
张进谦:我1926年生,整80,没几天活头了。我等得,阎王爷可等不得,所以要尽快找个人,把这一肚皮的经历写出来,给钱都可以。听说现在出书要贴钱……
老威:嘿嘿,把我当成枪手了。
张进谦:以前叫作家,如今就是枪手嘛,你出个价。
老威;老人家有点英雄气短了。我是听说你受了很多磨难,豪爽的性子依旧不改,才自愿找上门的。我不为任何人当树碑立传的枪手。
张进谦:你说,我为什么17岁就参加抗日?
老威:还是按时间顺序,从头说吧。
张进谦:哪儿是头?
老威: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张进谦:我父亲是老地下党员,1927年,蒋介石叛变革命,他的身份暴露,就翻你刚才来的那座山,到丽江县政府去自首。当时国民党的县长叫周果。
老威:他没被杀头?
张进谦:没有。我很小的时候,他还做过一任区长;抗战胜利到1949年解放,他一直都是石鼓的乡长,所以在土地改革中,就被当作恶霸镇压了。
老威:那你家是大地主了。
张进谦:我家早先是佃农,自己没地,佃地种,还得给人家交租子。到了父亲这辈,家境就逐渐变得富裕,接近小康了。我生于国民革命军北伐那年,4岁就在我外公家念私塾,儒学的基础扎实,到老都受用。眼下我还天天在二楼的书房里温习《四书》《五经》,练书法。
老威:难怪,你说话的口吻像知识分子。
张进谦:我母亲有文化,她两个弟弟,其中一个还是燕京大学博士。那时,外公常在我耳边念叨,读书要“三更灯火五更鸡”,可我一个几岁孩子,哪儿懂?老打磕睡。我脑壳上至今还有一个疤,就是读书打瞌睡,被外公的烟锅子敲的。头敲破了没得药,就刮烟油糊起。我忘不了《大学》里有这么一句:诗曰,诗曰……
老威:诗曰个啥子?
张进谦:还跟小时候一样,着急就卡壳。稍大一点,就诗曰着进了学堂。10岁,高小没毕业,我就考初中。当时云南省内只有3所中学,我考入了丽江城头的省第三中学,也算所谓的天之骄子了。
1943年,我刚满17岁,就进了中央军校,即中央军事委员会住滇干训团大理分团,是专门速成抗日干部的机构。1年后毕业,分配到远征军第二军,开拔到芒市前线。由于怕家人担忧,我只告诉多病的母亲去下关了。
老威:你们当时的长官是谁?
张进谦:战区总司令是宋希濂,也就是我们干训团的教育长;第二军军长是王凌云,通讯营营长叫马奎。我在营部见了马营长,他说:你学的无线电?那就去无线电连7班报到吧。就这样,我就成了前沿部队里的1名小小报务员。
老威:你随军去过缅甸吗?
张进谦:中日军队在中缅边境多次拉锯战,可无线电连跟着军部,在芒市留守。芒市出去30多公里,有座三台山,是日本鬼子重兵把守的据点,我军久攻不克,上去了几个师,都差不多拼光了。于是11集团军开会,调整部署。第二军军长王凌云是土匪出身,此时红着两眼站了起来,立下军令状。他说:给我1个月时间,还有多少多少吨炸药,拿不下三台山,我和弟兄们都死在阵地上!
老威:这个土匪军长真厉害!
张进谦:许多土匪比共产党还爱国,况且王凌云不是普通的山大王,他从前在河南,杀富济贫,与日本人打了很多硬仗,深得人民群众的拥护。后来被蒋介石招安,委任他军长,他却只当师长,条件是不整编他的手下。这是支特殊的双枪部队,几乎人人都带步枪和烟枪,可战斗力却第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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