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随风而逝 /廖亦武作品选编

接着我们磕磕绊绊穿越了大半个昆明市区，又在通往禄劝县的北郊堵上了。记得2005年底首次去禄劝，就在这地名“王家桥”的烂泥滩堵了1个多小时，数百车辆屁股抵屁股，一尺一尺绕着“施工现场，车辆慢行”的招牌挪移，那种令人疯掉的乌烟瘴气！我从前座回头道：这路大概要修拢世界末日才算完。孙医生解释道：前几天的新闻报道，云南省的交通厅长落马，受贿贪污几千万，据说跟这条路有直接关系。我愧疚道：屡屡出师不利，你受累了。孙医生道：我一年要进出禄劝好多次，已经对烂路产生感情，如果哪天突然换成好路，顺畅了，我会生气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对嘛，再烂也是自己的国家！

可是一合拢嘴巴，我就想起了宋玉。我们离婚之后，她就从成都来到昆明，在市郊的某个停车场开了个添加黄油的铺子，据说有好几个雇员，生意还不错。没有电话，没有确切的方位，虽然时常有找找她的冲动，也无从下脚。若干朋友建议我，就一家一家，将停车场都寻遍，去争取一个戏剧化的大团圆结局。甚至有朋友愿意提着摄像机，脚跟脚地记录这一“亲情行动”——然而观众需要看到的场面，我和宋玉不一定需要。那种无能为力的痛是永远的——以其出众的美貌和善解人意，她为什么至今没有再接纳一个能让自己过上安逸日子的男人？反而一意孤行，在弥漫着货车尾气的恶劣环境里谋生？她在电子邮件里，没透露任何现实信息，却一再说，有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她会首先告诉我——她果真这么做了，今年初她奶奶患晚期肺癌，我依约回成都探望，却没见着她人。

既然世界上有路，既然人长有腿，就得往前走。这是20几岁的时候，鲍勃•迪伦教会我的，他唱道：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成为一个男人？炮弹要纷飞多少次，和平才会降临？答案随风而逝。同居、结婚、坐牢、离婚、亲情都不是借口，你要往前走，不管遭遇什么，不管伤口多么深，不管你多么想回头，不管你曾经倒下去，没有力气、没有信念再爬起来，你都要记着往前走——“答案随风而逝”又怎么样呢？中国人比美国人更需要成长呀！一个生在家里死在家里的德高望重的榜样，哪怕活200岁，也跟没活差不多。你看你看，虽然如今我又成资深光棍，虽然我的胆气和血气都大不如前，可老天毕竟眷顾于蒙昧的我，幼年时通过母亲，少年时通过姐姐，青年时通过阿霞，成年时通过宋玉，持续不断地教育和引导，令我在人心人性如此扭曲的铁血共产社会里，还一步步地学会感动、感伤、怜悯、坚持、忍耐、单纯且源源不断的爱。

无赖政权赋予我的无赖天性也一步步被抑制，这一天我吃惊地发现，嬉皮笑脸的面具裂开了，我在哭，假面具却在笑；我在哀悼，我在祈求六四亡灵的饶恕，我的假面具却在自嘲；我在酗酒，在江湖上瞎混，在虚无的舞台上表演，而另一个我却拒绝着，冷静着，追忆着，跟随着孙医生转穷山沟寻觅陈年冤案。我表里如一吗？我从一而终吗？答案随风而逝。

苍山是一排横亘古今的巨大屏障，自南向北，连绵几十公里；几十条沟壑由天及地，如阴道，孕育繁衍了此地不同凡响的人类历史和文明。我阵发性地栖身苍山脚背，爬山方便。最近有一个月朗之夜，我在斑驳的树影里穿行，遭遇回族人的公墓，遂乘着酒兴撞入，终于靠住一残缺墓碑坐下来。冷风刺骨，簌簌叶动间似有人语；我打了个寒战，转身端详碑文，纳声雷，36岁。原来是位夭者。

复坐，为了壮胆，我扯出洞箫吹将开来，曲未终，竟闻鬼哭。摇摇晃晃下山之际，月色如一缕缕纱衣，来回拂面。眼前跳动着诸多死人活人、女人男人。母亲父亲、姐姐妹妹、宋玉刘晓波、刘霞周忠陵、蒲勇李必丰、金琴余杰王胖子、还有康正果与他的农村婆娘——为了对这人鬼神混淆的场景有个交代，我随口编了3段歌词：

月夜穿过丛林，

想起我的爱人，

长眠在寂静的黄土，

天边传来了枪声。

当年热血沸腾，

肩挑祖国命运，

如今空空的双拳，

岁月折断了刀刃。

月夜穿过回忆，

想起我的爱人，

生者我流浪中老去，

死者你永远年轻。

后来我把这命名为《八九悲歌》。由于箫音过于凄切，我改用拇指琴伴奏。反复的演练中我突然明白，第2段写的是刘晓波诸君的下场。当年天安门广场上一呼万应的天马行空的人物，如今动不动就叫共产党堵在家里，数日出不来门，为了什么呢？信念吗？和无赖较劲吗？做软禁中的“自由人”吗？与现实和未来都要发生关系的公共知识分子吗？

面包车颠簸着，临近中午才拢禄劝县城。刚说熄火吃饭，车却自动熄火，像一堆破铜烂铁摊在路边。小伙子司机反复折腾，无效，只得哭丧着脸说，生意做不成了。孙医生叹口气，就临时打电话给我们都熟悉的基督徒小张，上帝保佑，一下子就通了。10分钟不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及灿烂的笑脸都浮现过来。

于是大家忙活一阵，在两车之间转移旧衣物，孙医生差点就闪了腰，小张急忙让他靠边，并开玩笑道：医生不能出问题哟。孙医生道：我又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共产党员，为啥不能出问题？

用罢午餐，我们即脱离禄劝县城，朝武定方向行驶。两县相距不过10公里，起先属于同一专区，可而今却分属昆明市与楚雄州。沿途灰蒙蒙，过往车辆密集，但小张车技高超，谈笑间，再狭仄的缝隙也马不停蹄地钻，惹得孙医生直叫慢、慢，安全、安全。武定县城一晃而过，留下的印象仅仅是大大小小的“板扎壮鸡馆”招牌。小张连刹车都懒得点，就杂耍一般旋动方向盘，下坡上坡，往一派苍翠间的山道落荒而去。

车至山腰，遇一鸡毛店，我们便下来买矿泉水。孙医生乘机向路边的苗族群众打听我的下一个采访对象，本地，也是云南境内最著名的基督教圣徒家族。中心人物王志明牧师，生于1907年，成年后继承了其父王撒世牧师的衣钵；1969年因坚持信主而被捕，1973年以反革命罪名遭公开枪决。然而，此以身殉教的事迹没被湮没，还传扬海外，令英国皇家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替他塑像，作为上个世纪10位伟大的殉道者之一，永远并排屹立在大教堂的正门上方。

王志明牧师的儿子至今还是这一片教会的传道人。孙医生一挑起话头，大伙即踊跃作答，还自告奋勇带路。阳光普照，白云悠悠，山梁子犹如天路一般蜿蜒着，层层叠叠通往无尽之处。我们趁着格外好的心情，从车里拖下一口袋旧衣物，分发给在场的群众。眼看着那一张张红土捏成的脸逐渐绽放，并越发灿烂，我们体内的暖意也越发浓郁。几个参差不齐的苗家孩子都冲我嗷嗷叫，那最小的女孩，大约才3岁，竟激动得放声大哭。没办法，我只好不客气地从小张手中拽过口袋，使劲抠底，终于翻出两三样玩具。我把最大的那只彩色绒布猪塞给最小的女孩，惹起周围一派气势汹汹的谴责，幸而是苗语，我不懂。

其实那绒布猪已经发黑，并多处绽线，显然是城里孩子玩厌了的垃圾。可我能说什么呢？剩在手中的两样东西都不够大。还是孙医生细致，他又从车里翻出两只双背书包，亲自挂上两个稍大孩子的肩，好好学习啊，他鼓励道，那爬满皱纹的笑容圆满极了。

这一插曲延续了十几分钟，我们接着上路。挤在车里带路的苗族男女七嘴八舌地介绍，上完这山梁子，再一路长坡下到底，就拢了。

我盯住窗外，心不在焉地点头；而孙医生已取下眼镜，比目鱼一般扁着身体，神态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