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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正
(一)
武斗果然升级了,要大打。文泽书一边想着,一边随拥挤的人群登上西去的列车。 他身子弱瘦,骨架稀疏,要往车厢中间去不能强挤,只得缩扁胸腔拿肩头塞进人缝,再把身子嵌入。然后,再寻缝再嵌入,逐次挪动。待蜗牛一样挪至车厢中间,方得知此处仍不得宽松。他叹口气,脚一软,身子一沉,斜身滑入硬座底下的地板躺了。待呼吸稳妥,心不突跳,文泽书始闭目回思,把此前的杂乱日子理出些头绪,解开困扰,寻个心上的安稳。因为此去西部为的是躲避糟杂危乱,暴力冲突以及更为可怕的后果。如若心上不宁即或去了西部也难得安身......文泽书的想法尚未展开,地板突地传来隆动,列车已然启行。钢轮撞击铁轨接口的铿锵声冷酷地敲击他的头颅,一切思绪瞬间死去。俄顷,冷汗渗出,渐次濡湿衣衫,地板。
车厢内人粘人。座椅下,货架上,桌上,窗口,厕所,厕所天棚全堆满人。汗臭,腋臭,口臭,尿臭,体热浑然交融,充斥周遭,给鼻孔和胸膛凭添堵意,呼吸因之短促急迫。文泽书把这个归纳为人味。它最易显于狭小空间,沉重凝迟。若无穿堂风驱赶,轻易决不散去。文泽书一向不敢扎人堆,怕的就是这个要命的东西,催吐。连绵不绝的隧洞一回又一回地吞噬列车,暗黑中,浓烈煤气催人泪下,仿佛落入死亡集中营,莫名的恐惧在周身蔓延。
转念想到此行渐离危险境地,文泽书扶一扶眼镜,咬一咬牙,绷紧周身关节一挺,咔嚓嚓连珠响过,他瘫软下来,一任列车随意摆布。
(二)
西部城市不寒不燥,风和日丽。周边沃地千里,灌渠纵横。丰富的物产使它自古以来有了自给自足的能力;大规模的商贸集散又令它有了累积财富的条件,幸运的市民极少忍受饥寒之苦。殷实或苦寒的文人大都能在此找到相应安身处。任何朝代更迭和社会动荡,都未能予它毁灭性劫难。市民凡事从切身利益出发,三思而后行。个人间极少龃龉,即或发生也罕见拳脚相向。至于群集冲突更是闻所未闻。文泽书满怀喜悦踏上西部大地。
可是,刚一出站,他的欣喜顷刻消散。紧张占了心窝。
保皇派的巡逻队瞪大警惕的眼睛盯着往来行人,手中棍棒飚着寒气,令他毛骨悚然。文泽书叮咛自己,不可把恐惧挂在脸上。他貌似木讷,贴墙慢行,尽量做到不惹眼,以免被人点水。所谓点水,即东部保皇派逃难至此者指认他的身份,由本地保皇派出面拿下,施以折磨或密杀。
文泽书溜进姨妈家,面朝大堂,背身闭门。半晌,深喘一气,方觉心从脖颈落回胸膛。
姨妈告诉他,院里人不爱生事,但还是别多话为好,邻居靠得住,串门的不一定靠得住。文泽书记下姨妈忠告,赶紧钻进澡房洗早已凝结的虚汗污垢。
他不爱逛城。即便有事出街也快去快回。在大街行走,不但危险且还无聊。如若时光倒流,他或许会有兴致从一条街溜达到另一条街,像一个悠闲的市民尽情享受商埠热闹喧嚣的气氛。若能邀得一二文人去茶馆以细银换清聊,观过往行人,该多好啊。市场上,生意人口咬黄铜烟杆,口喷团团烟雾,蜡黄细眼瞄住人群捕捉下家买客。一只只骨节突棱的脏手捏着竹篾缰绳,拍着牛马骡讨价还价。生意在宽大袖袍里神秘的捉手捏指间敲定。摊贩的高声吆喝合着笼屉的氤氲香气在空中煽起游人嗅觉,刺激口水淹齿浸舌,满嘴回荡,小本生意在强旺的食欲中火红交易。大宗棉麻桐油盐巴则由府河上船直抵下江城市。在靖乾街拐角处座了一石头教堂,顶尖十字架已被摧毁,唯周遭浓密橄榄树在微风中翩翩摇曳,点状叶片沙沙作响,一层一层推至视野尽头。那尽头必是连着天空。
这是一座市场连着生活区,生活区又套着市场,城郊坐落着著名学府的闲适恬淡,生活与文化气息均极浓厚的城市。文泽书喜欢它。
日间余暇,文泽书埋首于姨妈家浩劫后残留的书籍里。以前在学校,它是有名的书呆子。在住读宿舍,他倦在床上捧书饿读的模样活像鸦片鬼吸食鸦片。所以只要他从图书馆借回书本,同学就开玩笑,说他又赊鸦片来过瘾。书是他的魂,捧着书,他的心有靠;没书,他的心就悬,就空。
后来,他对生物有了特别兴趣,这是因为教生物的老师在一次讲课时说的话给了他很大影响,老师说:“每一个动物体都是细密精巧,结构天成,无懈可击的完美设备,它每时每刻都按既定密码工作,各不相同。目前人类任何先进设备都无法与之相比。动物的每一个器官都有它物理的和化学的意义。”文泽书是一个敏感的人,它就想以后能不能学生物专业,毕业后做一份破解动物密码的工作,搞人工分解与合成。而眼下,最可能做的事首先是关注动物和人,饥饿,吃饭,思考,失眠,运动,情绪,个体差异等,都成为他关注的内容。他最喜欢的杂志是《知识就是力量》。这个杂志使他知道,人还有化学能,热能,电能,机械能。好家伙,万能都集中到人体来了。而人因为太复杂精密,又紧系了一大缺点,就是不堪一击。一个地方出毛病,其它地方受牵连。怪不得中医讲一脉不活周身不遂。这是一个大而无穷的课题,有搞头。这些问题把文泽书一套牢,它就冒出了知识分子的毛病,这主要表现在他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习惯:他不吃肥肉,不吃零食,不剧烈运动,早睡早起。如此这般源于如下理论:不要过分分泌胆汁,不要破坏肠胃的蠕动周期,不要增加心脏负荷,大脑保持规律性抑制和兴奋。
在反修防修民兵训练中,他的操行和拼杀绵软无力,射击却居全校之冠。对此,他自己也感到惊奇。后来市体委来学校挑选射击人才,他才知道射击需要平静。血流,心跳,呼吸均可影响瞄准精度和扣扳机的瞬间状态。内心愈平和的人射击愈精准。教练还撕一柳条状细纸叫他以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端,平伸手臂稳住。他遵嘱而行,只见纸条尖端静在空中毫厘不颤。教练喜极,说,你天生是一块射击料,去我哪里,我把你培养成尖子运动员。他说,我要读大学。教练说,你不愿意来,我就给你安排业余训练,每周一,三,五放学后练两小时,周六半天,周日休息。文泽书仍不答应,他不喜欢射击。后来教练请校方做工作,文泽书碍于班主任的情面应了。文泽书去体委学了一学期就停了。因为他老是在靶子后面看见人的身影。其实这是幻想,但他受不了这个折磨。教练连声叹息:可惜,可惜。
他庆幸自己来到姨妈家,从此远离战火。他害怕枪炮隆隆,硝烟弥漫的环境。在若干年前的民兵训练中,仅击发五枪便伤了耳朵,常觉内里有猛力往外鼓突,嘭嘭然如槌捣。他急问身旁同学是否然,同学说:没有。文泽书觉着是身体的敏感坏了自己。
要是依旧陷在东部城市,耳朵或许已经失聪。打打打,打个啥呀。文泽书叹口气,大虾样卷在木椅里。不再动弹。
(三)
姨妈家所在院子墙高院深,寸厚老门一闭,宛若隔世。居中一黄桷树伞状铺张,荫庇院内沟瓦檐角,窗棂门楣。树下有褐青石桌,三五老者对弈饮茶,缓出慢应,你来我往,全无杀气。文泽书极想与他们为伍,淘些生活乐趣。但他想起姨妈的叮嘱,每每心痒时便隐在窗后凝视,不出大气。
每至月白风清的夜晚,文泽书便想起兵团的战友们。伤,残,死肯定有了,只是不知落在谁的头上。自幼,文泽书便见到太多死亡。他家的后山是城市的坟场,每三五日便有死人从门前过。棺材通体乌黑,四人抬起,一步一哼,两步一嗨。踩着喉头滚出的节奏吃力前行。或有白布裹的尸体置于滑竿上,由二人前后肩抬踟蹰行进。甚至有破席卷裹者,由粗绳捆就,挂上木杠状似死猪。倘若一人肩上掮一锄,锄把挂一鞋盒吊在后背,内中必为死婴。有时,死者过毕,地上存一溜黄色粘液,恶臭难闻。文泽书及一众小孩把这叫尸水。据说,若惹它上身浸透皮肤,周身立马腐烂,死无完尸。记得读初中时,邻居小孩下河游泳淹死,停放在家仅三天,全身乌紫,口眼毕暴。小孩父亲于屋檐下悬一瓦蓝灯炮,在呜呜山风中悠悠晃晃,溢出阴幽暗光,释出死亡气息,吓得文泽书三天三夜无困意,全是恐惧......屋坎下的碎石公路上,曾有一男人被载重卡车压死,尸似薄纸一页。豆花样脑浆飞溅数步外。女人闻讯奔来紧抓血衣嗷的一声栽地晕死。那一天,文泽书见到白花花的米饭和猪肉就恶心。连日口燥唇裂,舌头僵直,齿缝间溢满浓烈蒜臭。他还见过被高压电烧焦的人,身长仅余半米;被复活的哑炮炸死的人,下颚错位,额头一角削掉;跳楼的人,浓血由口,鼻,耳涌出,口鼻间血泡堆积,随残喘一起一伏,渐次衰弱终至消失。文泽书每次观尸总要生出无尽联想,寻思做人实在没奔头。顺顺当当地活也不过几十年光阴。若遇意外死于非命,不如当初就不来。有时,文泽书躺在床上暗想,还好,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其实,他这次逃离造反兵团,也是在不自觉间受了上述意识的潜在影响。运动初期,他也曾热血沸腾,但武斗一起,恐惧穿胸而至,杀了他个透心凉,旧日陈尸竞相呼应,于脑海中逐一翻浮,文泽书不想成为自己曾见到过的那些人。
武斗升级是逐步的,先拳脚,后棍棒,进而钢矛刀叉,眼下已是火器相接,枪炮相向。城中不分昼夜有密集子弹骤然厉响,划破天际。空气撕裂的震波尖啸锐利直刺耳孔。至夜,文泽书闻到火药味便得得作抖,发紧战栗。前不久,从姨妈带回的小报得知,东部那座大兵工厂已驶出坦克。文泽书看毕,眼前发黑。履带,载重卡车,白脑浆,薄纸死尸等等瞬时间齐集。姨妈见他脸色煞白急忙抓过报纸塞进柜里,冲一杯温水给他喝了......整个武斗期间,他受的最大震撼来自一次古代似的阵地较量中----他所在的九八造反兵团与八三一战斗兵团列队对峙,先是双方各以同一节奏嚎吼“最高指示”。吼毕,两队各出一壮硕勇士交战,九八这边是黄建国,八三一那边是何立为,二人头戴藤帽,臂勒袖章,手执钢矛,威武孔勇。怒目相视片刻,即跨步上前振力拼杀。坝子上,众人敛息屏气,凝神注目,数千人队列无一缕杂音穿绕。二人你来我往恶斗数十回合,何立为体力渐显不支。眼见九八即将取胜,忽然,对方阵列闪出精瘦小个谢一山,倏地扬起双手拉开弹弓照黄建国面门一弹射来,钢丸击骨----“嘣!”两边都听到清脆大响。黄建国一怔,嗖!----何立为趁机一矛扎入黄建国腰肋。黄建国大叫一声,立定不动,俄顷徐徐倒地,至死双目圆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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