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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冬至立国》第七章:老同学加盟
几杯酒落肚,竞选的话题又冒出来了。蒋玉芬听了一阵,心里生出道道,她开始以女人独有的以及在官场历练的眼光打量眼前二人:
孟达个子不过一米六多一点,黑瘦黑瘦的,一点不招眼,不帅,一副老派的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好多度?可能是八百到一千吧,配在他的脸上有点起色,起模样,有点城府,从镜片看进去有点深不可测的样子,晓得里头装的是毒还是善咯?眼镜也是个怪,有些人一戴,看上去就别扭,像是从地上捡来的一样;有些人一戴,看上去就顺眼,跟脸配得严丝合缝,这个孟达的样子就适合戴眼镜,把他的单眼皮也遮了,等于遮了丑。他的额头花筋高,黑硬黑硬的,一看就是走了颠路的男人,前半身肯定坎坷多。嗓子带磁,性格强硬,不怕事,不受人支配反而要支配人,可以控制场合,这样的人对于有点社会阅历的人来说很有魅力,对于一般人来说就是一般了。这人好像没有什么生活情趣,晓得他的女人是啥样子哟?这种人如果身边有一群能干的人要成大事,他有点驾驭人的魅力,是控制有脑水的人,没有脑水的人不懂他那一套。在马坪我还没碰见过这号人。
陈庸个子大些,背有点儿驼,前额高,有点谢顶,一看就是知识分子,稳沉,安静,不乱发蹩言,不跟人争输赢,讲话巴得住理,服得了人。不极端,不激动,不浮躁,没有偏见,也不冒大,懂的才讲,不懂的就把嘴巴闭起,好稳得住,不是那种泡子鼓鼓的人。这样的涵养现在真是少见,只有上辈人才有,他女人肯定也贤惠,嫁给这种男人才稳当呢。大知识分子跑到小马坪来,不值。蒋玉芬当时就这样想。不过,她又想:陈庸跟孟达搭档也算是天生一对,还不敢小看。
她也一直在注意自己男人对这两人的态度,看他是不是要动心,帮助他们或者跟他们一起干。她知道自己男人一直过得窝火丧气,有点怀才不遇的感觉,马坪他都看不起,一直想往省上走,在大地方干点大事,省上的同学本来想把他弄到省上去,叫寄一份个人简历来,他就寄去一大摞各式各样个人资料的复印件,结果那同学一看他的专业成果和行政能力比自己还强,就压下,不办了。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后来他说都是因为自己对老同学太信任了,早知如此,就该多藏一些,少露一些,事情就成了。不善于总结教训,历史算白学了。历史上的教训就是今天的教训,也可以说今天的教训曾经是历史上的教训。不表白自己的能力吧,又担心上面看不起,表白了吧,上面又害怕,这个分寸哪里把握得了?自认倒霉吧。他有了这块心病,对大学同学的信誉度打了很大的折扣。现在他会不会在心里设防呢?蒋玉芬观察发现自己男人对这两个男人的态度好像很好,很久都没看见自己男人像今天这样侃侃而谈了,哪河水发了?蒋玉芬心里都觉得奇怪,马坪好多人都在举家迁回中国老家,这两个人放弃那么好的条件往这里跑,可能把我男人打动了,也可能我男人给这两人撞了一下腰,撩出了火花什么的,说得这么热闹。 其实蒋玉芬心里也很矛盾,它既不想自己的男人卷入看不见希望又得罪本地人的事,又希望自己的男人跟他们一起把事情搞成,这样他的知识也有用武之地,免得一天到晚在屋里骂天骂地骂共产党,骂这个世道。如果一起搞成了,好歹也算马坪国的开国元勋,我起码也要升几格嘛,到时候我也不想管具体事务了,就做国家工商总局新闻发言人,把头发烫一烫,扑点粉,化化妆,还是象模象样的。想到这里,她举起酒杯对孟陈二人道:“孟总,陈老师,你们二位虽然初来马坪,到我们这里就不要见生啦,就当是回家。往大处说,为建立新马坪人人都要贡献一分力量,往小处说,你们和老韦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这个年头办事还是从前的老底子靠得住,改革开放前交的朋友才算朋友,后来交的都是利益关系。我这杯酒一半代表我自己的支持,也就是态度吧,另一半就是预祝二位成功,来来来你也举起,”她拿左手去刨韦从光,韦从光也举起酒杯,“先干为敬。”蒋玉芬说完将酒倒进嘴里仰脖吞下。
孟达喝酒脸不发红,而是转青,从前应酬他也喝了不少好酒,但今天的酒特别香,来自邻市一个知名酒厂,是真牌子,不假。孟达今日为了难得的相逢机会和交谈气氛,喝得有些放开,算是尽兴吧。听了蒋玉芬一席话,心里很高兴,觉得是个好兆头,就道:“嫂子海量,”然后转头对陈庸和韦从光道:“女的喝起来,男的不能比,嫂子场面上的应付多,肯定早就成了一把好手,我看得出。来!为我们嫂子这番话干了!我也要争口气,不辜负各位的期望。我这杯酒也要劈成两半,一半敬嫂子,一半敬光兄,这次竞选还仗光兄鼎力支持,这地儿毕竟是你的码头。”说完仰脖送尽。韦从光亦然。陈庸平时烟酒不沾,只喝茶,眼下就以茶代酒,象征性地举起杯子啜一口,拈一块馇肉放进嘴里,说:“牙不好,只能吃软的,我的饮食原则是三个字----软,细,淡。”
“割不正,食不食?”孟达又在开玩笑了。
“食,”陈庸认真地道,“但是色恶不食。其实,我很佩服孔子的定力,那么动乱的年代,食无定时,餐无定量,经常挨饿,有时靠学生送点腊肉才打牙祭,还能做到食不厌精,烩不厌细。这实际上已经把饮食上升到一个文化层面了,跟他的精研驾御和射箭是一体,一丝不苟,我们后人做事的精神赶不上孔子,太急功近利,流于浅薄散疏。一个人的定力不是学来的,是养成的,是厚积而成。从这一点来说,孔子是千百年来无人能超越。”
孟达对韦从光道:“其实,在这一点上我跟陈庸不太一样,我也是一直崇拜孔子,那家伙是个天才,思想家,一部论语看得我是击节赞叹,可以说每一二句就是精华,每三五句就是绝论。但是,再怎么着它也只能算是一部社会学,伦理学,公共关系学著作,不能当政治纲领,当了政治纲领就要坏大事。施仁政和伦理纲常这两个东西害了中国几千年。首先施仁政一说就有大问题,施的对象是受,这是一个主动与被动的关系。单方面给予了统治者以主动权,老百姓则是被动接受。统治者施则百姓有,不施则百姓无。更深的问题还在于他如果不施,百姓其奈若何?孔子没能进一步设计出一套对统治者的制约机制,使他们必须施仁政。这个不能解释成他认识的历史局限性,按孔子的智商和他对事物的洞察能力他是完全能想到这一点的,因为在他那个年代就有不施仁政的统治者,他不会不思索这个重大问题。他把希望寄托在统治者身上很不切合实际,他的仁政如要实施,统治者必须具有极高的道德良知,个人修养和政治素养。这样的统治者几乎没有。所以孔子的政治理想没有执行者,没有载体,只能是纯理论的,无可行性,无可实践性,成了抒情政治散文。而且,他提出仁政却没有从理论上跟进,进一步提出仁政的量化标准,这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说到底,还是怕统治者,这个怕恰恰又是他自己伦理纲常的产物,自己不敢去挑战它,留下隐患贻害后代。他制定的那些人际间不可逾越的等级关系完全是限制民主话事权,不是有句话叫‘九州生气恃风雷’吗?如果都是有地位的人发言,风雷何来?生气何生?媳妇进门忍辱负重,熬成婆婆又压迫新媳妇,中国的文化和政治如何了得?
“他的‘有教无类’是好主意,平民有受教育的权利,但是教育的取向有问题,学生问如何种田,他居然大发雷霆,所以中国几千年来就不重技而重文,重官。修身齐家不是为了发明蒸汽机和电报,而是为了治国平天下,千军万马都去挤那做官的独木桥。这样的国家会发生工业革命?做梦吧!所以,中国积弱就是孔子惹的祸,中国被打就是儒教惹的祸。如果中国几千年来走法家的路,李鸿章去日本就不是去签订丧权辱国条约,而是去基层检查工作。几千年来,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宫廷势力,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孔孟之道。中国历史,要算民国时期发展趋势最好,基本与世界接轨,可惜命短。接下来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更惨,直接败国!历史在紧要处就一个人决定命运,董仲舒,朱红灯,张学良都是这样的人,把中国毁了。还好,我们的陈庸也研习西式民主,深得其中精奥,知我所言无大谬。不然哪,一句‘道不合不相为谋’就把我扔下不管啦。还有,‘统治者施仁政’应该是不用讲的事情。统治者与仁政应互为一体,一元化,铁定无罅,不能说当了统治者然后来思考该不该施仁政?施多少仁政?搞二元论。统治者的位置事先就应该装有一个机关,这个机关它直接跟仁政挂钩,仁政有,机关不发作,仁政没有机关发作,把统治者弹下来。有了这个机关,你不求他施仁政,他自己还忙不迭地施呢。这个机关目前只有西方国家和其他民主国家有,专制国家没有,专制国家什么东西都从发达国家进口,就是不进口这个机关,因为不合国情。这种国家的老百姓长期低贱,偶蒙皇恩即感恩戴德,涕泪横流,奔走相告,实属可怜。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是孔子在发梦呓,我看‘齐之以刑’才最重要,久了,养成习惯,人自然知耻,违法为耻。中国信儒上千年,至今还没解决好一个排队加塞的问题,这算‘有耻且格’么?我看还得‘齐之以刑’解决问题。我如果当马坪国总统,决不让孔子介入政治。现在的社会各领域高度发达,人际关系,经济关系,政治关系,军事关系,国际关系,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孔孟之道根本不能排忧解难。所以,我们要还孔子一个恰当的位置,孔子,他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了不起的学科带头人;对政治,社会和人生哲学有独到见解;大思想家,大哲学家,大教育家,大伦理家,大实践家,同时代人中的佼佼者,可遇不可用的天才;错杀少正卯的不称职干部。到此为止。
“不能再讲‘半部论语治天下’这样的笑话了。讲大框框话没有意思,糊弄人。一个国家和人民为了发展要舍得割爱,不要抱住一个孔子舍不得丢,不然还要坏大事。很多人都说日本尊孔,人家还是发达了,人的素质也高?你去看看,日本在历史发展的关键期,哪里跟孔子挂得上钩,全是日本特色。日本成事靠的是悍性,闯劲,武力,不服气。它的民族性举世无双,比德国还厉害。当它知道西方比自己强大后,埋头苦学苦干,模仿照搬,不惜重金聘请洋人来搞管理。它为了积累发展资金,甚至容许妇女集体出国卖淫,这难道是遵循孔子他老人家的指示在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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