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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冬至立国》第六章:老同学的劝告
何鸣西去办孟达的户口。孟达与陈庸在官桥摸社情民情。
他们把社情民情放在政情之前是有考虑的:选举是以民意为基础,了解社情就知道马坪各方面的发展程度;了解民情就知道马坪老百姓的生活状况和他们的想法,就能抓住民意订出具体的,有针对性的竞选方案。了解政情放在与张庆林见面时进行,搞可靠的第一手材料,以旧政劣势反衬自己的新政优势,还要对来自现政权的潜在竞选对手进行各项评估。
陈庸在许多宏观的,重大的问题上思考得比较多,他打算把思考的问题列出来敲定,有些内容应该用于竞选,有些留待将来立国后实施。而眼下,重要的是为竞选做准备。孟达曾讲,如要在竞选中获胜,必须反复研究获胜的方法与条件。这个研究是技术性的,实际的,理智的。与理想无关,如果以为有民主理想而一定会在竞选中获得人民的支持,获得胜利,简直是白痴。必须假设最大的不可能性,恶劣性,残酷性和失败性。
孟达在烟盒背后划拉的竞选思路是: 1,做独立候选人还是成立政党?如果是后者,老百姓对一个新政党会接受吗?
选举在即,一个没有来得及走进民间的政党要把农民搞糊涂。这是个问题。
古时候一呼百应的人也是个体户,单干户,哪里有政党?马坪的农村跟古时候有什么区别?我看没有,只是多了个灯泡,多了个化肥,少了些祠堂宗庙,思想是一样的。
古时候一呼百应的外部条件是饥荒和暴政,现在又是什么?要动脑筋。
独立候选人没有政治势力,不存在权力分配,老百姓放心。
做独立候选人?
2,官方认可的八大民主党派有竞争力吗?
至少广大市民和农民不了解它。
它每年发展党员的名额数量都由共产党控制下单,共产党不许它壮大它就不敢壮大,这算政党吗?算在野党吗?不!它只能算袍哥组织,关起门来论大。
不敢跟执政党叫板,在政治上就形不成气候,没有竞选优势。
如果民主党派的重量级元老还在,我认输,无论如何搞不过他们。
3,如何使老百姓知道我,了解我,支持我。
渠道:电视,电台,农村广播站,报纸,互联网,广告,集会,走进群众(广场,街道,自由市场,农村集市,工厂,学校,幼儿园,医院住院部,居民小区,养老院,工地)......
在农村:把土地分了,到人到户,发地契,成私产,可以买卖。口号:农民比城里人更富了!我们真的是地主了!(目前保密)
4,现在很多人不喜欢高调。要注意分寸,不要给人以政治骗子的感觉,不要提虚劲,要实在。
5,竞选纲领提前外泄招致失败,知悉范围陈,孟。
6,把竞选对手摧垮,出手要狠,但要礼貌。口语:虽然你不像个领袖,但我尊重你的竞选权利。
7,制造原子裂变效应。
在各县市以大学同学为基础,发展骨干力量,深入宣传,扩大影响。要动员同学的同学,同学的同学的同学;同学的亲戚,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不放过每一个人,不放过每一张票。
抓住共产党员的心,一支不可低估的力量。消除他们对改朝换代的恐惧感。
8,低调但有激情
谦虚但充满自信
显露能力但不夸海口
回答问题可略作思考但成竹在胸
磅礴大气但不可狂妄自大。
9,不是别人必须选我当总统,而是我去求别人选我当总统。
每一个人都是我的老子,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恩人。
对身边人尤其要和善,学习陈庸的涵养,吸取大学竞选时失去老范的教训。
8,全国由一个领袖挑起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我的责任和目标是建立和管理一个好的政府,由它们拿出一个好的制度,执行,科学治国。
必须推翻“父母官”的说法,在马坪国不是官政治,而是制度政治。打倒人治,打倒孟达,制度才是大哥大。
逐渐淡化官概念,最后实现:见官不惧,言官不慕,逢官不谄,为官不傲。一句话:官即路人。
如果官员尽受老百姓的气,这个社会就正常。反之,不正常。
9,由陈庸拿出马坪国发展大规划。目标:直逼文明社会,各方面超越周边中国城市。
口号:“创国际二流国家,创国际一流品牌”。
10,用提升公民的国际意识抵销地方势力。
11,各县孟选办开支预算。
通过演讲广结义士,在此基础上广招义工。独立候选人要特别重视义士,对方有倾吐欲当耐心受之,不可伤害。
12,密切注意来自共产党阵营参选者的大项支出,一旦发现动用国家资源,立即揭露,搞垮。每一分钱都要计较,揭其恶劣本质。
13,如果本地人参选,立即调查其背景及过往业绩。
14,如何走进各区,乡?这个问题与张庆林商量。
15,我的条件:优势----有钱,有时间,有主意,有海外关系。问题----没有人脉,没有人气。
如何搭人脉,造人气?大问题!!!
陈庸见了这些烟盒字条说,走一步看一步,第一回吃螃蟹不要怕出笨。
孟达说,不到行动时不搭人员班子,钱花在刀口上。然后建议上街走一走,东逛西逛总能逛出一点东西来。
二人决定去农贸市场看物价和供应;去各主要大街看高档消费能力;去汽车站和水码头看人流量;去茶馆听底层的声音----那是一片街巷的丹田,精妙无比。
“你是不是孟达?”二人正行走在顺城街,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二人同时扭头去看,认不出,有些纳闷惶惑。孟达凝起眉头作思索状,道:“你是?是?”拖着声音想等对方接话茬。
“我是历史系的韦从光,跟张老七关系很好,它是你的老乡嘛。”
“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红皮鞋,你爱穿红皮鞋,领导新潮流啊!我们系没有不知道你的,那个年代对色彩敏感嘛。胖了胖了,认不出来啦。”孟达说着跨上一步紧紧握手,像老朋友一般。陈庸见状心想:孟达,我真是服了你。
“从光兄,这是中文系的陈庸,系学生会主席。”孟达左手拍韦从光的肩,右手展开巴掌礼貌地摊向陈庸道。
“知道,名人了,上过好几回电视,差不多快六十了吧,还在搞学术,严肃的学术,不简单。接受电视专访,中国的文化脊梁啊,一小撮民权思想的代言人。我是自惭形秽,落在柴米油盐里不想自拔。学历史的还不如你学中文的通历史。”
陈庸仍是和蔼慈祥地笑,谦逊地说:“人生如白驹过隙啊,没有几年啦。‘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自己逼自己嘛!”
孟达道:“陈庸渊学,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我没看见能出其右者。他是理想领着学术走,不投机,不取巧。一直呼吁人文精神,理想主义者啊。我们这个时代的活化石,罕见。一直是我的理论导师!”
“唉,在这个年头,陈庸就是背十字架的人。哦,对不起,他是儒家,不背十字架,是乘桴,‘道之不行,乘桴浮于海’”韦从光道。
“还不如去日本和韩国当家教,教儒家伦理,人家多讲究礼仪。薪水也高哦,孔子当年说‘道之不行,乘桴浮于海’就是说的去日本和韩国。”孟达故意捏拳头捅陈庸的肩膀,笑着说。
“他揶揄我,”陈庸指着孟达对韦从光道,很诚实的表情,“嗯,”他又若有所思,“到时候我来你们马坪国推行儒教,张扬儒家思想,你觉得可行吗?”
韦从光闻言立顿,片刻,拖长声:“噫----!你们是为这事儿来的吧。”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从他脸上飘过。
其实,陈庸这样讲就是想把话题引过来。
“我知道了!”韦从光用肯定的语气道,“怪不得早不碰见迟不碰见,马坪要立国了碰见你们。孟达,你还没死心啊,还想‘为了我们的明天’啊。”
孟达陈庸对视一眼,“为了我们的明天”是当年在大学时的竞选宣言,贴满学院的教学楼,食堂,布告栏,学习专栏。影响很大。
韦从光又指着孟达笑说:“刘邦,”转而指陈庸笑说,“郦食其。”
陈庸心里自然明白,当年郦食其正是为了在普天之下推行儒家思想才委身刘邦的帐下,最后悲惨地献身。今天的中国哪里还有儒家的地位,争一个口头地位尚且难,更不要说社会地位与政治地位了。他笑着道:“这回不是为了我们的明天,而是为了我们的今天。还是从光兄学历史的有眼光,把我们给逮住了。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韦从光说:“我一直在看,马坪国谁来搞,往哪条路走,说实话,下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是你们冒出来。怎么说呢?你们吧,总起来说,那一套东西在大城市还可以,在马坪,难。我们都是老同学了,我才说实话,我就是看你们还是一腔热血不容易,不说实话实在是对不起天地良心,实在不想看到你们受到打击。”说到这里,韦从光摸出手机看时间,然后指着城东方向说,“要吃饭了,先到我家去坐坐吃个便饭,慢慢聊,就在工商局,不远。”
“你在工商局呀?”孟达道。
“没有,我在县志办,我爱人在工商局,走走走。”韦从光不由分说就拿手去薅二人。
三人于是来到韦从光家,换了拖鞋进客厅。韦从光的家装修得跟亿万个家庭一样:二次吊顶,弧线造型,顶灯,反射灯,吊灯,壁灯一应俱全;阴角线,阳角线,石膏浮雕,淡彩墙面,大理石地面,铁花隔断相互辉映。这样的装修,走进来没有回家的感觉,像走进宾馆,漂亮华丽,却没有生活气息,少了几分柔和,自然,随意。韦从光说:“这个房子才搞起不久,两边大人还凑了些钱,楼上楼下比较了才动手装修,设计的人说十年不落后。”二人一边打望,一边同声赞,说还是专县好,住房宽敞,这房二百来个平方,要是摆在大城市最少也得一百多万才拿得下来,专县有专县的优势。韦从光听了道:“也是工商局的牌子大,并不是专县的条件都好,一个工商,一个公安,一个交警,一个税务,一个烟草,一个路政,一个港监,一个电力。一个建委,大概都住得起宽房子。”韦从光很开心,连连喊坐,紧接着去泡茶。
三人终于在沙发上落定,喝着茶聊开了。
韦从光接着刚才马路上的话题道:“你们初来马坪,对马坪风土民情不了解,自己的思想就不受干扰。但是要想搞马坪就不得不对马坪方方面面作了解,而一旦了解进去了就实在令人垂头丧气。马坪人对民主对西方不感冒,马坪人想不到那么深,它只想要一个好的政策,好的领导,现在独立了当然更好,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复辟了,又可以当土霸王了,不受人管,自己找钱自己用,自己说了算。马坪人现在名堂多得很,听说苗寨已经在开始搞苗王了,还集资修碉堡,要恢复以往的雄风,说他们祖先也在坝下风光过,现在凭什么一天到晚蹲在山梁子上吃包谷洋芋。看来想搞点动作;土家族也在开始寻找土司的血缘后代,寻到了一个很有名的外地实业家头上,准备把他拉回来当土家的首领;内迁厂矿周边的农民喊起要工厂补地价,以前政府的政策不作数,要不然就上海人滚回去,工厂归乡里,乡人进厂当工人,你们看,讲不讲章法?二八六厂是军转民,后来一直生产化肥,前几年化肥好紧缺,倒腾化肥的二道贩子都发了财的,本地农资部门硬是不进二八六厂的化肥,人家都不理解呀,不知道地方政府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二八六厂依旧是直属厂矿,不属地方,地方政府不高兴嘛。就这么简单。外地干部来马坪,不管是正调的任职干部还是挂职拿经验的干部通通立不住脚,走得狼狈得很。回到上边,还没进办公室,检举信,揭发信,控告材料撵起屁股一起到,害人不害人?人家还得上组织纪检部门去解释清楚。上面的下派干部说起马坪就怕,谁也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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