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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冬至立国》第五章:谁像总统?
换了环境睡觉大抵是不贪床的,三人不约而同醒来,看钟,六点半。
陈庸洗漱毕,去阳台做吐纳,他是个时常透支思维的人,若大脑供氧不足脑细胞就要罢工,所以他的吐纳不是为养生,而是为做学术。
何鸣西直起食指朝电视机开关一戳,调到韩剧看起来,何鸣西看韩剧挺投入,孟达有时就开他玩笑,说老何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被韩国艺人牵着鼻子走,跟着激动。何鸣西也不生气,说看进去了就有意思了,连续剧都是这样的。眼下,他见孟达坐在床上燃起香烟写提纲,就把电视机的声音放得很小。孟达说:“老何别把音量弄这么难受,放大些,打炸雷都不影响我,我这脑袋生得贱。”何鸣西嘿嘿干笑几下,并不动。替上司开车的人,普遍能控制自己的个人需求----如果它对上司某些方面造成不便的话----何鸣西在这一点上早已修炼到家,不会觉得似有所失而在心里嘀咕抱怨。孟达喜欢老何也并不仅仅看中他的服从,而是喜欢他做人的定力和直率发表自己看法的孩子似的天性,孟达特别讨厌阴沉的人,尽管他自己有时也阴沉得可怕。
陈庸从阳台回来,开始沏茶,问孟达来不来一杯,孟达说来一杯浓的,陈庸说这回千万别嚼茶母子。二人就会意地笑。
三十年前那次大学竞选的最后演讲集会上,院方把孟达安排在末位。先是院方官员用八股腔啰里啰唆讲一大通竞选的意义,原则,纪律,甚至还讲了人大代表思想的正统性等等。孟达把这些都看成是院方的阴谋,是对选民的暗示和误导,是在心理上打压自己。孟达本来就对官方有与生俱来的不信任感,眼下更在不信任感里增加了痛恨。前些日子演讲,是孟达有生以来第一次公开向专制发起猛烈攻击,由于钻了选举法的空子,他的“反动言论”得以一路畅通并引起听众共鸣。没想到此刻在这里又被院方主持人把大好形势拉回从前的样子,他害怕低年级的学生立场不稳,被院方影响而把票投偏,心里一直似乱鼓在敲。这次演讲之前他大致定了基调,决定控制一些激进观点,把中间人群争取过来。只要拿到选票,选举成功,就意味着民主的胜利,降低调子只是手段而已。此时,排在后边演讲的孟达一边要揣摩院方讲话的意图,一边要听别人的演讲,一边还要在脑袋里调整和巩固自己的演讲词,十分艰辛。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嚼起了茶母子以缓解自己的情绪。
只要嚼茶母子就不是好兆头,那是情绪烂到极点,思绪紧张到极点的万般无奈的表现。
孟达没心思划拉提纲了,翻身起床去洗漱。他穿的夹克衣和休闲裤,洗漱毕,他在穿衣镜前整理头发 ,然后左右扭了扭身,端详自己。何鸣西悄悄拿眼瞥他,嘴角打抿笑。孟达从镜子里看见了,问:“老何,笑啥?”何鸣西不答,笑得更厉害。孟达沉不住气了,道:“老何,哪里不对?”说完又对着镜子转去转来找毛病。何鸣西道:“误会误会,我以为你是在看自己像不像总统呢。”
哎,孟达听到这里来了兴趣,反问道:“你说我像不像总统呢?”
陈庸有一副睿智,慈善和从容镇定的面容,他思考和做事的专注力极强,此刻,也从沉思中抽回注意力,把目光投向何鸣西。
“不像!”何鸣西回答,一点儿不含糊。
孟达陈庸相互对视一眼,陈庸眼睛发亮,充满智慧的头颅趋向何鸣西,放慢声问道:“哪里不像?”
“不气派。”何鸣西说。
孟达陈庸又相互对视一眼,陈庸眼睛愈发亮,问道:“如何算气派?”
何鸣西望望孟达又望望陈庸,道:“那,我就张起嘴巴打胡乱说了,气派,就是有那个气势,威力,大肚子,西装,走路不急,讲话沉着,慢条斯理拖起调调讲,经常挺起胸拿眼睛横扫两边,讲话时不看对方,让对方看你。”
“哈!哈!哈!哈!江泽民!”陈庸和孟达同时喊起来,一个劲地笑得直捶胸膛。孟达道:“老何,你还落掉几样,还得补上前呼后拥,招摇过市,装模作样,拿腔捏调。”何鸣西不服,道:“‘慢条斯理拖起调调讲’就是拿腔捏调嘛,该算我说的。”
孟达道:“好好,算你说的,你看你,江泽民给我们的老何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还拿那个标准来套我。天!老何,你不如干脆抓起你的修车扳手给我这里来两下,”说着,孟达指了指自己脑袋,“灭了我的痛苦。”
陈庸道:“朱镕基给他挣钱,曾庆红给他掌舵,他就大把大把花钱做花花公子,弹弹吉它,唱唱歌子,在中国检阅仪仗队,在美国朗诵英语,在俄国背诵俄语,出风头。你别看他装腔作势卖城府深,其实很轻佻,很浅薄,丢尽中国人的脸,外国人在心里嘲笑啊,别人有修养,不说你呀,不冒犯你呀。人家拍手鼓掌是礼貌,你以为人家真喜欢你?真欣赏你?江泽民这种虚荣心很强的人,混到这个份上要清醒都难。排一排中国领导人,毛泽东坏,邓小平毒,江泽民呢只能算小人,恶心。”
“胡锦涛呢?”何鸣西又发话了。
“看不透,最难琢磨就是他。依我的眼光看,至少可以说它决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管从哪方面讲,他都有干大事的能量和心理素质,就看他怎样作为了。”陈庸道。
孟达道:“他有干大事的能量?”
陈庸道:“绝对,不要低估他,很多人都低估他,那是看走眼了。当然,作为或不作为或作为在哪一方面,那是他自己为政之事,旁人插不进去。”
孟达似想通一般点头,表示赞同。
陈庸继续道:“其实,老何对我们国家领导人的直观印象深刻地反映了中国官场的一个政治文化问题,这个问题有近一个世纪的渊源。比方说邓小平,以前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聪明,爱说,爱笑,在法国留学期间中共旅欧支部的活动经费有些就是他赌来的,还热衷于拿油印机印宣传资料,很率真的一个人,回国后在上海还这样,后来进入苏区,慢慢地性格就变了。他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党内险恶也领教过了,于是沉默寡言了,老谋深算了,轻易不表态了。这个摧毁人的现象共产党有一个说法,叫政治上成熟了。要在共产党里当领导非要把素质提升到这个样子不可。难怪老何说孟达不像总统。
“瞧瞧胡耀邦,一个率真的人,遇事敢拍桌子敢轻易表态,请注意我说的‘轻易’二字,自有其含义。难得呀,从延安一路走过来,没变虚伪,没变胆小,没变老奸巨猾,坚持实事求是,那是奇迹,那是共产党内的异数,是一个在老百姓心中为共产党添分的人,就这样一个人,在共产党里边待不了,被废掉,给气死。悲剧呀。按老何的标准,胡耀邦就不像国家总统,易激动,也易被人抓把柄。在现实中,官的概念就是这样深刻地植于民众心底,所以中国人有句话叫‘某某是一幅官相’这是什么文化?这是一个重形的文化,或者叫重形式的文化。彻底地,根本地异化了为官的责任,这使得官员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努力去修炼另一种约定俗成的外表功夫。举观世界,唯中国有此文化。
“我们看,同是亚洲国家,日本和韩国的领导人走在哪里都是步履噔噔,精神抖擞,简单地说,他们像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健康的人,一个有活力的人,一个有底气的人。中国领导人,唉!不提也罢,柔绵,做作,压抑自己的自然个性,压抑自己的雷厉风行。生怕不装老沉别人会小看他的份量,深怕不装气派别人会忘了他的级别,深怕不装深刻别人会以为他没有水平,深怕不讲官话别人会以为他不懂官场路数不懂政策水平,生怕弃了莫测高深别人会不知道他是从大险大恶中历练出来的,。这整个就是一严重的官场病态,这种病人领导国民,国民能生机勃勃?国民的劣根性能铲除?看看金日成在莫斯科挺起胸膛的自信表现,再看看毛泽东在莫斯科露着犹疑眼光东瞄西觑毫不自信的猥琐表现,就知道什么叫丢人现眼。这些都记录在电影资料上呀,有对比嘛。别看金正日穷得发白,那气质就比中国领导人强。中国的官场真是误人误事误国误观念。在政治上想争取上进的年轻人就学这个样子,讲话字斟句酌,举止少年老沉,走上自我毁灭的不归路。官且如此,国能异焉?
“老何,你说硬汉斯瓦辛格像不像州长?牛仔小布什像不像总统?”
“外表不像。”何鸣西听到二人言谈,受了启发,这次答话留了余地。言外之意是:其实很像。
陈庸道:“其实啊,我最佩服的还是美国选民,有眼光,有自己的价值观,按自己的标准去选择人。这样的文化保证了能人的胜出,保证了社会的良性循环,使美国一再地充满活力。这就是好文化,好制度给美国人民带来的福气。孟达,你要是选上了马坪国的领导,要一扫中国官场观念的弊习,不要做官派,显官气,要如打工仔一样的心态和表现,事实上你就是在为马坪国的人民打工。”
孟达一脸严肃,道:“我要从竞选开始之日,一扫弊习。就算竞选失败,也给马坪国吹来一股清风。”
何鸣西说:“现在再看孟总,越看越像总统。”
陈庸与孟达相互对视一眼,又笑起来。孟达说:“到时候老何要混入群众去拉选票。”
此文于2007年10月29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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