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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冬至立国》第三章:穷山恶水出刁民

    野马车嘶吼着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前边就是乌铁岭,上了乌铁岭再走一段路,就进入马坪地区。乌铁岭路道狭窄,上岭时,左边刀削峭壁直抵天顶,右边斧劈悬崖直跌谷底,白水河在岭崖和对面山崖的夹缝中奔腾狂泻,咆哮如雷,从崖上俯瞰它竟如裤带般细。遥望片刻直把孟达,陈庸搅得头晕目眩,心惊胆裂。司机何鸣西说:“现在正走上十八,这乌铁岭有个民谚叫‘上十八,下十八,不上不下又十八。’共五十四公里。‘起坎懒洋坡,上岭拱陡坡,阎王老爷也哆嗦。’以前搞三线建设,从上海内迁的国防厂司机开解放牌走到岭脚就不敢走了,掏十块钱请当地司机开。起码过了半年,上海的司机才敢跑这座岭。那时候的十块钱在这里可以当一个月的生活费,当然是一般伙食,莫吃肉。 过了乌铁岭就进官桥县,然后进广平县,走一段丘陵,过一个麦子坝,上沙子坡,再翻一个拦腰关就到马坪市。”

    陈庸想呕吐,孟达掰开一个桔子,凑到他鼻子跟前,孟达说:“没用,我晕车,什么单方都试过,全不灵。”“那你把......”孟达话没完,陈庸大喊:“老何,停车!我要吐!”何鸣西说:“没有停车的地方,一会儿上头来了车要堵路,先打开窗子吐出去。”陈庸就打开窗子伸出头哇哇地吐。少顷,手从背后伸向孟达说:“水。”孟达就递去一瓶矿泉水。陈庸净了口,腾的一下把身子从窗口弹回座椅,脸色煞白。孟达倾身越过陈庸大腿把窗关了。

    陈庸抹一下嘴角笑道:“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江山来之不易啊。”

    孟达道:“如果时间允许,我倒宁愿像红军那样走路,你想啊,脚穿草鞋,可以吸地气;山区空气新鲜,走路不累;汗如雨注是排毒;吃粗杂粮,是健康食品;饿肚子,是断食疗法;过几天抢一户有钱人,周期性打牙祭补营养。那时的猪,粮食喂大的,肉的质量高,现代人哪有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老红军那么长寿,身子板那么硬朗,九十岁还到处作报告,精神矍铄,不累。就是长期革命斗争把身体调养好了。远离肥腴膏脂焉知非福。”

    陈庸道:“刻薄,刻薄。”

    孟达道:“长征,夸张的地方多着呢,我去过泸定桥,走那桥即便踩着木板都要小心翼翼,大渡河的水永远都在发疯发狂,任何电影电视和照片都无法再现那惊心动魄的气势,那真叫绝境,若不亲临,断不可感受。要是真把木板都拆掉,任谁也别想过,我敢说,就我一个人,给我一支汉阳造,别说十二勇士,任他一千二百个勇士也插翅难飞。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陈庸道:“那,你说红军是怎么过来的?”孟达道:“我在泸定挖出这样一个版本----红军到泸定西边的桥头附近时,桥身一切完好,但是城那头的桥头堡有守军,这几个守军都是老实人,并不知道红军的厉害,红军先头部队的人化装成老百姓,背起背兜往桥上走,被守桥士兵看见,急得额头直冒汗,连连大呼‘老乡,别过来!快回去!红军要来啦!危险!老乡......’老乡并不答话,走近了才掏出驳壳枪一齐发火猛压过来,这些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丢下桥头堡就跑,红军白捡了一座泸定桥。后来红军又打附近的乌杨树,久战不下,非常激烈,送饭上去的老乡多了一句嘴,被打红了眼的红军指挥官一耳光刮过来,那老乡只是讨好地问了一句‘还没打下来呀?’指挥官正在气头上,老乡就倒霉啦。没打下乌杨树,红军才去翻的夹金山。”

    陈庸道:“我研究长征史,怎么从没听说过乌杨树一仗,而且这一仗还决定红军行军的方向。”孟达道:“嘿嘿,陈庸呀,四渡赤水河,飞夺泸定桥,突破乌江,攻占腊子口,哪一场不是胜仗,败仗给你陈庸看了,那还叫党史?乌杨树一仗在我这里是个绝版。”陈庸听了沉思不语,半晌,喃喃道:“放过泸定桥,千古之谜。”然后无比怅惘地长叹一声:“天助老毛啊!”

    孟达扭头望了望车下悬崖,心想,今天不跌进沟里就是天助我们。他不敢说出来,怕何鸣西生气。

    翻上坪,行约一里,即见茅屋村舍。三五只脊瘦黄牛在懒散觅食,偶或抬头扩鼻喷气,举起绳样尾巴拍打蝇虻。陈庸脸上复现血色,精神慢慢见好。进村,有邋遢小孩坐在门前木然张望,头发凝成硬束胡乱缠绞,满脸污垢,鼻眼四下不见皮色。门洞碳黑,难窥就里,小孩坐在门口纯为借光。

    “啊!”孟达失声大叫,陈庸转头看他。孟达说:“停车!”然后满脸复杂看陈庸,陈庸不解其意,孟达下巴朝右前方一举,嘴唇一努,道:“看那边墙!”陈庸顺猛达眼光看去,顿时傻眼。但见开裂的老土墙赫然跳出生石灰涂就的簸箕大字:

    马坪共和国岭上村

    二人慌急下车,走近观察,又见下边用粉笔写了几行小字:

    我是马坪人

    菩萨保佑马坪国

    天皇皇,地皇皇,马坪出了个大龙王

    我的幺儿要伸冤

    四句话,四种字迹,小学水准。孟达摸出照相机一阵紧拍,半晌不语。陈庸早已面如死灰,呼吸不得。“孟达,不好哇,”陈庸的声音跟他的眼光一样不对劲,“马坪人也太利索了,立国哪来这么简单,国号都起了,完全是乱套的样子。你看,已经有点像脱缰的野马那个架势了.”孟达道:“从这几行字来看,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岭上村的人有新国家意识;第二,他们心情激动,迫不及待,得到一块染料就想立马开染坊,可见人总是渴望契机的,契机一来,谁也不会等闲视之;第三,他们对马坪国寄予厚望,对马坪国有所诉求;第四,民众不麻木,有可资利用的热情。当然,这个热情沸腾起来也可能伤人,凡事都有正负两个方面的影响,接下来的事就是对我们的考验了。到了马坪市肯定还有精彩的东西。”“我是希望有可控秩序,不要出现暗流。”陈庸接话道。“上车,走!”孟达有些兴奋,与陈庸的沉思和忧虑完全不同,“‘我的幺儿要伸冤’,老百姓敢喊冤就是好事,我们来为老百姓办事。”

    过得一片山坳,车从密林深处来到坡地,行将驶入“下十八”。此时,官桥县城蓦然跃入眼帘,密集的楼群格式与全国其他县城并无二致,只是其规模比想象中阔绰许多。二人目光对视,不约而同点头。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何鸣西发话了:“‘看到城头灯火明,走到早晨鸡打鸣’从这个岭坡跑到县城还要一个多小时,下了这个岭又是翻小山,丘陵,跑不起速度,时速上了三十算不错的。”“不赶急,老何,慢慢来,到城里吃晚饭。”陈庸道。

    车子盘旋到乌铁岭底部一尖嘴崖,打一个回旋,然后左转,蹬直前轮又朝一群不那么险恶的山坳奔去。沿途可耕地渐多,时有零星房舍冒起袅袅炊烟。突然,车就塞住了,前边堵了一大串,在不太平顺的路面摆得纷乱糟杂。每隔三五分钟,车动一下,又停,然后又动。如此折腾约莫三十多回终于来到策源处:在一个遍坡坐满房舍的大村子尽头,站满村民----屋前,地坝,坡坎,树上都有。马路中间有一大坑,被新鲜泥土和石头填平,一瘦骨嶙峋却精悍利索的老太太在人群中有力地挥动手中树枝,枝的另一头胡乱扎一片红布,就是这片红布上下翻飞,给车主至高无上的命令,叫过则过,喊停则停。

    突然,红布在何鸣西眼前一晃,蹬!何鸣西把刹车一踩,站住不动。“交钱十块!”老太太威严的口气从干且薄的嘴唇蹦出,何鸣西问:“为啥?”“为啥?你看不见哪?我们村的人一天没做活路,都来给你们补路了,这阵要收误工费,不然大人娃娃没得吃的。”何鸣西是个老长途,见得也多,就说:“一个车收十块,一天算下来你们村就发了。汽油费本来就贵,五快!”“一分都不得少!”老太太那片红部已经不耐烦地扑打野马车的引擎盖了,“莫说你,吴在宾的车刚才都交了钱才走脱的。”“吴在宾是谁?”“是谁?地区交委主任,管这条路的,他老哥先也是不交,后来还是交了。”这时,村子的壮年汉子已围上来帮腔,口气神情俱凶,。后边客车上的乘客早给塞得气急,齐来骂老太太土路霸,说这路是国家的,私人凭什么乱收费。围观的村民见状开始慢慢朝中间聚,意欲声援老太太。

    突然,外围响起一阵喧吼:“曝光曝光!把它拍下来。”就见一帮记者扛起摄像机一边靠近一边拍,众村民炸声喊“妈耶!”呼啦啦作鸟兽散,老太太急将那最凶恶壮青一把拉至自己身后躲起,对镜头叉开五指挡道:“你们莫照他,不关他的事,莫照他,说好了哈,莫照他,他啥都不晓得。”然后转头对壮青轻言却急促道:“快跑,娃。没装进去,快跑。”年轻人一溜烟跑了。然后,她自言自语大声说:“狗日的不要脸,白填了,白填了。”一边说一边乜斜眼瞥镜头,同时向坡上快急移步,待腾出距离,即刻扯起细腿颠跑,须臾,闪入一草垛后不见人影。

    这边车路就畅通了。

    何鸣西恨恨地骂:“穷山恶水出刁民。孟总,你还想来这里当总统,就领导这号人?你不烦?你压得住邪?这里的人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凶。我以前跑长途,在小地方就怕地头蛇,在大地方就怕交警路政,有理无理他们都要从你身上揪出钱来。这年头只要不出门,出门就见怪象,就找气受。”

    陈庸道:“世风日下,谁之过?”孟达急接话头:“党祸。”何鸣西说:“共产党才好久?这个风气比共产党还久。”“嘿,老何,”孟达道,“共产党当家就没搞过民众教化,反倒助长恶行,几千年来中国人的坏现在达到顶峰,最恶。”陈庸接道:“应该说打倒孔家店就开了坏头,中华民族没有大的礼数了,没有约束了。”孟达道:“孔子几千年了,为什么中国人还没调教好?更不要说脱胎换骨,做一个大智,大慧,大勇的优秀民族。我看很多问题不那么简单,不是仅仅强调一个尊孔就能解决问题。只要中国人调教不好,中国的大麻烦始终都在,谁也别想一步蹬天。”陈庸道:“读通中国历史,有两条底线深深地埋在我心里,一是孔孟之道,它是大道,圣道,不能崩,二是台湾问题,不能离,中国的大一统是根基。强大了,团结了才能立。中华民族有数千年之长痛和近代乱世之惨痛。”

    孟达道:“是啊,天劫还是人劫?世界上最古老的中华民族只有两个太平盛世,可人家建国百来年就太平盛世了,而且还没有大的社会灾难,一直稳步发展,这就发人深思嘛。中国人喜欢烂酒,一喝醉就掉头扎回历史去活,害怕清醒,更害怕清醒过来做横向比较。害怕一比较就把‘上下五千年’比缩水了,就把伟大的华夏文明比成泡沫了。蠢!人类的文明遗产能共享为什么不去共享,又不花钱买专利,为何不拿来用?我看中国人的狡猾,狡诈,虚伪,残忍,见风使舵,不思进取,投机取巧都是严重的历史问题。对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我主张给它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中国那么多人读经读史读出了几个梁启超?读出了几个卢作孚?我看是读出了千千万万个奸人,毛泽东是头号大奸大恶。好多人读史不是总结国家的荣辱兴衰,而是总结个人的成败得失。现代人一讲诸葛亮,都夸,可谁又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了一个陈布雷我没看见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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