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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文学源于内心忧伤的回忆

[书摘]文学源于内心忧伤的回忆
   
    关于文学创作的动机,历来有各种说法,本文作者试图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破解这一问题,自成一家之言,读来亦不乏新意。
   文学是焦虑情绪的记录
    文学中所处理的情绪类似于神经官能症和神经性疾病的症状。作家也许是不经意地写到了人物的内心痛苦,但这样的痛苦恰恰是心理医生可以当作临床病例来加以观察的对象。
    在像卢梭的《忏悔录》或者斯特林堡的《一个傻子的自白》这样的作品中,作家详尽地写到了他们自己的神经官能症,虽然他们往往并不深究其原因。在有些抒情诗集里,诗人直接诉说自己的内心痛苦,以至于训练有素的心理学家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神经官能症症状。譬如,拜伦在《曼弗雷德》里、霍普特曼在《沉钟》里、莎士比亚在《哈姆雷特》里,以及歌德在《浮士德》里,都让我们看到了他们自己的爱欲受到了压抑;所以,他们笔下的主人公既可以作为艺术形象由批评家加以研究,也可以作为神经官能症病例由心理医生加以分析。
    有时,作家甚至还会以一个疯疯癫癫的人物为伪装,实质是在写自己,如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就是其中的一例。在读这本书时,读者会觉得作家本人似乎就是他笔下的那个骑士。确实,塞万提斯自己就曾沉迷于骑士小说,而且对此深有研究,这可以从他的主人公对这类小说的熟悉程度中看出。他自己也曾和风车过不去而被弄伤,也曾发现自己的理想和周围的现实是两码事。堂吉诃德之所以患上精神疾病,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爱欲受挫;因为他成天幻想和自己在书里读到的那些贵夫人在一起,因为他一厢情愿地爱上了一个农家姑娘——即他发病时所说的那个杜辛尼娅•台尔•托波索。至少,在他读骑士小说读得发疯的过程中,这样的因素不能被忽略。很有可能,塞万提斯是根据自己认识的某个女人来写杜辛尼娅的;因为他曾无谓地迷恋过一个既无知又粗俗的女人,还自以为是地把她当作贵妇人。我们知道,他在1584年结婚时37岁,已经和某个女人生过一个私生女。不管怎么说,塞万提斯虽不像堂吉诃德一样患有精神疾病,但他肯定有某种程度的神经官能症,而且由此才获得了这部小说的题材。
    有些作家,如邓南遮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为我们提供了完整的神经官能症病例,他们在作品中写的是他们自己。既然正常心理和不正常心理之间的界线很难明确划出,既然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时不时地会处于两者之间,那么作家在其作品中写到那种既正常又不正常的心理状态也就不足为奇了。弗洛伊德曾说,没有一个作家是和精神病学全然无关的。他说得当然没错。狄更斯笔下的那些性格怪僻的人物,还有莎士比亚笔下的伊阿古、理查三世、麦克白、哈姆雷特、安东尼和泰门,易卜生戏剧中的主要人物,以及不幸的海涅、缪塞、波德莱尔、魏尔伦、莱奥帕迪、卡尔杜齐、彭斯、拜伦、雪莱、济慈、爱伦•坡和赫恩,全都可以像神经官能症患者一样加以研究。
    实际上,神经官能症病例还特别容易成为文学处理的对象。只要想一想文学中的那些忧郁的女性人物,如包法利夫人、海丝特•普莱恩和安娜•卡列尼娜,你就能从她们的忧郁中看出受挫的爱欲。凡是爱欲不能自然发泄而心理压抑的人物,或者承受着失恋痛苦的人物,或者其爱欲在童年时代就曾受挫的人物,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了神经官能症的症状。
    我们发现,文学作品中所写到的绝大多数个人问题,从大卫•科波菲尔、麦琪•特利弗尔和简•爱的童年忧伤,到托马斯•哈代笔下的那些人物的爱情苦恼,都和焦虑性歇斯底里有关。文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有关人的焦虑情绪和歇斯底里的一种记录。
   诗人的歇斯底里
    拜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可用以说明文学中的歇斯底里。他爱玛丽•查沃斯,而且在整整19年间,即从1805年她出嫁那年起,直到1824年他去世为止,他写的每一首爱情短诗里几乎都有她的身影。她是诗剧《曼弗雷德》里的阿丝塔特;她是《堂•璜》里的艾德琳女士;当然,也是“苔尔莎”。此外,她还在他的《东方叙事诗》里以女主人公的形象出现。
    在一首题为《梦》的诗里,他说着反话,说他命中注定要娶这些女人而深感不幸,实质上他是在诉说自己的忧伤之情,因为他没能娶她为妻。这首诗发表后,她丈夫非常生气,一怒之下还砍倒了好几棵树,因为诗里的中心形象就是树——“树之华盖”。
    我们或许都听到过那种说法,即认为拜伦喜欢装腔作势,他的感情往往是华而不实的。不幸的是,他没有作假,他那种忧郁性格是实实在在的。他有歇斯底里倾向,这和他从小得不到母爱直接有关。在他的所有作品中,他本人就是主人公,而女主人公就是玛丽•查沃斯。她使他患上了神经官能症,以至于他愤世嫉俗到了极点,他在《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里写到“我不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爱我”,甚至在《曼弗雷德》里写到“从年轻时代起,我的灵魂就从未和活人同行”。这似乎很古怪,因为在我们看来,诚挚的爱情也是经常有的;再说,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即便失恋后也会一时耿耿于怀,但不久之后通常都会再恋爱,然后结婚;这之后,他们对过去的恋情往往会一笑置之,再也不感兴趣了。
    拜伦则不然,他的妻子只使他写了两首苦涩的诗,即《悉闻拜伦夫人生病而作》和《愿你多多保重》;她虽是《堂•璜》里的两个女人的原型,但这两个女人都被拜伦写得一点也不可爱。他的情妇奎齐奥利伯爵夫人,则可能是《该隐》里的艾达的部分原型,另一部分原型是玛丽•查沃斯;此外,她还使他写了《撒丹纳巴勒斯》。
    由此可见,造成“拜伦性格”的主要原因,既有诗人早年和母亲的纠葛,也有和妻子的离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遭到了玛丽•查沃斯的拒绝。
   文学是对情绪压抑的宣泄
    弗洛伊德告诉我们,压抑是精神分析学的基本概念,也是精神分析学得以成立的主要支柱。在神经官能症患者的生活中,往往有某种欲望受到了严重阻碍。压抑是多种多样的,只有最严重的压抑才和性欲直接有关。实际上,人的任何情绪都需要发泄,只要一个人自己不让某种情绪表现出来,就会造成压抑。
    不过,压抑包括对任何情绪的限制或者压制。譬如,因所爱之人的死亡而引起的巨大悲痛就是一种压抑,不管所爱之人是男是女,是朋友还是亲人。实际上,所爱之人的死会使人处于一种比爱欲受到压抑更为严重的压抑状态。在文学中,有些著名的哀歌,如《利西达斯》、《阿多尼斯》、《悼念》和《泰尔西斯》,就是由诗人为诗人之死而吟唱出来的,他们由于失去诗坛密友而感到内心压抑。
    还有儿女早亡,可说是世上最大的悲哀,它在父母身上产生的压抑之强烈是显而易见的。这里没有丝毫的性意味,但压抑的强度却胜过任何一种性压抑。在由此而产生的文学作品中,堪称杰作的就是雨果在《沉吟集》里为他的女儿之死而写的那些哀歌。在美国,我们知道洛威尔的一些诗和爱默生的一首很有名的挽歌,即《悲悼》,也是因为儿女之死而写的。
    如果没有压抑,也就没有什么文学可谈了。
    我们有多少种感情就有多少种压抑,因为任何一种感情得不到满足,即是一种压抑。无论是一种持久感情的被剥夺、一种习惯的被改变,还是一种业已平息的情绪再次骚动,都是压抑。孤寂无助之感或者对家人的思念——不少文学佳作就是由此产生的——显然是情绪压抑。还有诸如复仇、除恶、主持正义、追求理想乃至于谋求职位等各种各样的强烈愿望,也都是压抑的表现。
   文学源于内心忧伤的回忆
    精神分析学始于这样的前提:一个人从出生的第一天起,他所经历的任何事情都将伴随他一生,而绝不会被真正遗忘。那些似乎已不在记忆范围内的事情,就是我们的无意识的组成部分,而且时常会在睡梦中呈现出来。没有什么事情会被人真正遗忘。这一点,德•昆西就曾意识到,而且还在他的《一个鸦片吸食者的自白》里予以探讨,从而预示了现代心理学的一大发现。
    朗费罗说:“让已死之事埋葬在已死之往日中吧。”哦,要是真能这样倒好了!我们自以为摆脱了那些悲哀和忧伤的阴魂,其实它们甚至在我们清醒之时仍不断来拜访我们。它们悄悄地出现,开启我们心灵中愈合的伤口,从而使我们知道伤口是不可能完全愈合的。它们唤醒痛苦的记忆而使我们再度受到折磨;它们使我们回想起往日之事,往日听到的恶言、往日遭到的打击和往日蒙受的耻辱。随时日流逝而变得混沌的惊骇感再度变得清晰;堆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的焦虑再次展现在我们眼前;这时我们发现,往日的绝望之情并没有消失,仍时不时地在啮咬着我们的心灵。
    往日统治着今日;那些忘却的往事、致命的错误和偶尔的不幸,仍时时制约着我们。回想起10年或者20年前的不寻常之事,一切都历历在目,我们似乎再次回到了过去,重温了那疯狂的一刻。
    当我们富裕之时,往日的贫困之状仍会在我们心头盘旋;当我们悠闲自得或者做着适意的工作时,一想起往日的劳苦仍会使我们战战兢兢。马克•吐温就曾写到过,他成了大作家之后仍常常梦见自己不得不回到他讨厌的演讲台上去,或者回到密西西比河上去做水手。往日的孤独感也会留存至今天,从而使我们在社会生活中依然感到孤独。曾经受过饥饿之苦或者有过诸多不如意之事的人、曾经遭到嘲笑或者凌辱的人,或者从未得到过鼓励或者同情的人,即便后来成了名扬世界的大伟人,他仍会回想起过去的一切。
    年轻时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因而我们到了老年时也最容易想起。我们受到的刺激越大,事情就越不容易忘记。失去孩子的母亲,不管再生多少孩子,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不幸。
    作家无法逃避过去,而且往往会不自觉地开启自己的心灵之窗。他的作品表明,他往日的悲伤就像不死鸟一样从灰烬中重生。他的阴魂出没于他的艺术;他以为熄灭了的欲火死灰复燃,而作为读者,我们就置身于这样的欲火中,并由此得到宣泄。
    摘自《文学中的色情动机》 [美]阿尔伯特•莫德尔著 刘文荣译 文汇出版社2006年2月版 1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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