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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十字路口(八)

晚上以为平安无事却又接受了一次批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几个年轻人来到他住的大偏房,先客气地向他行了合十礼,倒弄得他不知所措.
    老者先问:“你是哪里人?来这里做什么?看你象个五十岁的老人了,应该晓得规矩,为什么做出这样的荒唐事?”
   心里说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怎么还来审问.不过还是耐心回答了他.老人突然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出让他哭笑不得的内容:“你好好坦白,是搞男女关系格是?做什么偷跑来这道?你用汉话说.”
   “老人家,你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想体验一下和尚生活,在中国也没犯什么错误.”看到老头茫然的样子,知道这位的汉话只是拣来的,又用傣话说:“如果我做得不恰当还望谅解,我真的没有恶意.”
   “你为什么不在你们寨子当和尚,跑来我们这里发什么疯?”一个小伙子口气很冲.
   “中国和这里不一样,以后有机会你们去看看,我好好给你们介绍.”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自始至终, 祜巴曼冈佛爷都不过来干涉.
   等大家都回去,又有个小伙子进来睡在偏房,离他的铺位不远,在版纳也有老百姓睡在寺庙玩的,也没有在意,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还带着枪,大概也是此地经过战乱,枪支较多的原因吧.
   那是一支枪托已经成灰色的半自动步枪,毫无疑问是以前中国支援的武器.
   佛寺的生活平淡而平静,每天早上起来大家打扫卫生,洗好澡穿上干静的黄布,小和尚就出去化缘,一般寨里早就有安排,今天由哪几家供应直接到他家门口叫一声:化缘!那家人就把早准备好的饭菜抬出来装进小和尚的钵里,小和尚敷衍了事地念一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意思的祝福的词就走了.吃饱喝足就在寺庙附近玩耍,到下午再次打扫卫生,之后到大殿去拜佛,听佛爷念一段经,这一天的事就算完了.
   这里由于是大佛寺,附近村寨不时有人来做功德,因此香火自然要旺一点.在寺庙里白吃白喝又不用出头露面去化缘的他有点过意不去,问佛爷自己买点东西来吃可以吗?
   没有问题,只要不去杀生.
   于是就拿出点缅币请寺庙的勤杂工去街上买了一点酒菜来请客, 祜巴曼冈佛爷也很随和地坐了下来,寨子里的头人和会汉话的老头也来了,自然和中国的俗话说的那样:酒杯一端政策放宽.
   有酒盖脸知心话就象抹了油的牛车轮很顺溜地就从嘴里滑出来了.
   “天下的傣家人就象一个娘生的弟兄,走到哪里都要互相关照,只是亲兄弟也会有吵架的时候,不认识的人哪个敢乱相信?现在我们晓得你是好人了,前两天晚上你要是跑出去我们的民兵就会把你捆起来.”会点汉话的老头算是酒后吐真言,怪不得还有人拿着枪来寺庙里睡觉,原来是监视贫僧.就一点酒菜就相信我是好人那也太好骗了吧.
   “中国我也在了好几年,所以会讲点汉话.”
   “哦,那你在中国干什么工作?”
   “当兵,只当到副团长.”
   贾远吓了一跳,东南亚国家的共产党派人去中国受训不奇怪,但当到副团长却操这么烂的汉话就有点不可思议了.鬼才知道是什么部队的副团长,应该不会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吧,姑妄听之.
   后来也是酒后闲聊, 祜巴曼冈佛爷告诉他那老头在中国坐了近十年的牢,回到家就成这样子了.
   “那他犯了什么法.”
   “这我们就不知道你们中国的法了.”
   估计是偷情报,国民党大陆工作组在缅北活动时两国边民干这买卖的不少,一份<<云贵民兵>>杂志多少大洋,一张大桥照片又值几两鸦片烟等等都有明确的行情.
   这一日早晨, 祜巴曼冈佛爷派两个小和尚跟他去把那天丢掉的衣服找回来,三个和尚走在原野上,每人都打着遮阳伞,虽是“无发无天”,但他现在是相信举头三尺有神灵的,内心不免有点战战兢兢.两个小和尚倒不想那么多,还一再和他说:你的衣服能送给我们吗?
   “那是俗人的衣服,你们是专业和尚,怎么能穿呢?”
   “晚上穿出去找姑娘呀.”
   “开什么玩笑?也不怕造孽.”小和尚看他认了真,不好再说什么.
   自己走过的路毕竟印象深刻,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天自行“出家”的灌木林,那鼓鼓的行军包被孤零零地丢在那里,由是是旱季无雨,还是干干静静的,于是背了回来.下午,好象有耳报神给通风报信,曼弄养头人来了,他就在全体小和尚直沟沟的关注下把那包给了头人,交代哪件衣服给艾糯,其余你自己处理.头人笑眯眯地背走了.
   晚上祜巴曼冈佛爷把他叫进卧室,直接了当地笑着说:“艾相呀,你今天做的不太合适哩,那两个小和尚辛辛苦苦跟你跑那么远的路,你连一顶帽子都不给他们,怎么全部给了曼弄养寨的人呢?”
   “师傅,我以为他们是当和尚的人不需要那些衣服,而曼弄养寨的人更困难,需要那些衣服.”
   “需不需要是他们的事,给不给就是你的心意了.”
   “那要怎么补偿?”
   “你看着办,最好给点钱.”
   “好好,我给他们每人45缅币.”
   “曼弄养寨不够意思,那天他们把你赶来这里,见我收留了你又来做好人.”
   原来还有如此微妙关系.贾远同志呀,读了那么多的书走了那么多地方怎么还不明白凡是有人群的地方总会分左中右,和尚固然应该四大皆空,但他们还是要过日子的呀.现在是这寺庙的佛爷收留了你,就应该处处为他们着想才对嘛.
   有了这个正确认识后,他在小和尚卧室里看见帖着半裸美女像,以及和几个老人喝酒时, 祜巴曼冈佛爷乘着酒兴叫一个老头为岳父,据说他有一个漂亮的女儿,贾远也就不敢大惊小怪了.
   反正佛爷在念经时还是中气十足,一脸的严肃和慈祥.
   看样子在呆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了,想披着黄布以和尚身份下泰国的打算也不现实,这家同盟军和掸邦军显然不是一路人,还是先回国再作打算吧.和佛爷一说,他也不劝阻. “那你就这样回去还是还了俗回去?”
   “当然是还了俗回去,明天我想去街子上买套衣服.”穿着黄布回中国那真是秃头去逗蜂子虰了.
   次日一早又有两个小和尚“陪他”去上街,也不说什么,看来人家还是怕我跑.让他们跟着吧,反正不是我请你来的,辛苦费是没有了,想要也去找派工的人吧,和贫僧无关.
   当晚他又买了酒菜来和祜巴曼冈佛爷吃喝,感谢他的收留,也是自己给自己饯行.酒酣耳热之际拿出200元缅币给佛爷,算是给寺庙的香火钱.佛爷笑眯眯地拿着两张钞票左看右看:“我以为你要给几块大洋,这老缅钱能买什么呀?也不晓得是不是假钱.嘻嘻,中国的傣族也和汉人一样聪明狡猾.”
   缅币由于经常作废,现在通行的面额一般是15,45,75,90元,100元面额是新版,确实让人生疑,当地人更喜欢用也不知流行了多久的袁大头.可贾远没有.
   他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要说什么,只好不断喝酒把胡话压了下去.那些话说出来不知佛爷会不会气得跳起来:我前后给的400元缅币已足够这几天的吃住费用了,包括不断地买酒买肉来请你老人家吃喝,您已经赚了呀.
   最后那天早晨,得到通知曼弄养寨的头人和艾温又来了.头人要负责把他安全送到同盟军司令部;而艾温是准备来收他的那套和尚黄布,那可是景栋买来的好货,虽然还够不上<<西游记>>里的黑熊怪偷去开“僧衣会”的档次,那也是此地普通人家要踌躇再三才敢买的,他这假和尚只穿了一星期,拿回去一洗就是一套体面的僧衣,送给将要去当和尚的养子是不错的礼物.
   祜巴曼冈佛爷对跪在他面前的贾远“巴拉叭拉”念了一通,他按照指点一件一件把身上的黄布脱下来,换上俗人的衣服裤子,这场弄假成真的出家戏就算结束了.作为傣族,出家当和尚也是一种修行做功德,他并不因为没有达到去泰缅边境的目的而气馁,从另一个角度讲,前途越光明道路肯定越曲折.
   将那套黄布叠好正要递给艾温, 祜巴曼冈佛爷发话了:“慢着,这套黄布是寺庙的财产,因为艾相来这里出家,吃的用的全部是佛寺里的财产,他要离开这里,凡是僧人用的东西要全部交还给寺里才对,他没有权自己处理.”
   见贾远和艾温的手僵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动,大慈大悲的佛爷又发话了:“艾温想要也没有关系,你再出点钱从寺庙里赎出去就行了.”
   “那要多少钱?”艾温心里说我要有钱买还来要这二手货干什么?
   “多少看你的心意,我们不是卖东西,只是礼节上要合规矩.”
   到此贾远也就知道这套黄布应该交给佛爷处理,这就象中国几年前最时兴的官倒一样,有权者只要让货过一下手就可从中捞一把.
   当然这是佛教“规矩”,和唯利是图的中国官倒不可相提并论.
   艾温只好掏出100元缅币放在托盘里,跪在佛爷面前,念了几句祈求佛爷慈悲的话. 祜巴曼冈佛爷微皱眉头把托盘接过来,又把那套黄布放在另一个托盘里递给了艾温.
   这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小额贸易双方都不满意,罪过当然是贾远.艾温原本以为可以白白得一套黄布,结果还要花一笔钱,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呢?让我白高兴一场.而祜巴曼冈佛爷原本以为他是个中国大老板,会捐一大笔款给寺庙,结果才得了400元缅币,还擅自作主要把黄布私自送人,你以为自己买来就是自己的东西?想送谁就送谁?那还要我们这些佛爷和尚在寺庙里念经撞钟干什么?
   拿了黄布的艾温想走,头人说话了:“我们不是说好要送他去司令部吗?你也是中国人,要为他作证明的.”
   看到贾远有点困惑,头人又解释:“你不要怕,只是去说清楚,会把你送回中国的.”
   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怎么还要去说清楚.
    走吧,不论是好事或坏事该来的总会来的.
   三人一路说笑着往东北方向走去,那里是中国边境.
    “看到那个山头阵地吗?那次我们连在守,一晚上都没事,天快亮时有个兵起来撒尿,看见哨兵睡觉,忍不住往前边去看,果然听到些动静,吓得叫起来,我们几个跑出来看,什么声音也没有,班长正在骂那个兵,我说还是打一发照明弹看看.班长还想骂我,连长来到后命令打照明弹,果然看到缅军已爬到阵地前沿,再过几米就可以发起冲锋,那次真真是危险极了,如果不是那个兵起来撒尿,如果不是打那照明弹,我们连肯定要被缅兵捂在被窝里.”艾温津津有味地讲他的战斗经历.
   “近战夜战是我军的光荣传统,老缅兵也会吗?那次战斗的结果咋个样?”贾远忍不住问,缅共人民军是中国的小兄弟,应该也学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传统.
   “哪个说他们不会?人家也晓得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嘛.那次一打响,缅兵偷袭不成当然就吃亏,很快就撤了,那个哨兵被记大过,撒尿的兵和我受嘉奖.”
   “没有立功吗?消灭了多少敌人?”贾远在想象着缅军躬腰撅腚笨手笨脚地端着枪往山上爬,人民军战士从容不迫的往下扫射和扔手榴弹,敌人一排排倒下去,那是多过瘾的战斗场面.
   “打死了五个缅军,打伤了三个,人家一看偷袭不成早就滚到山下找隐蔽的地方,互相对射到中午缅军就撤了.没有人立功.”
   这叫什么仗?连击溃战都算不上,看来这些人打仗都不行.
   “要说勇敢还是瓦族兵厉害,那次打勐用城子,就剩下缅军的一座兵营,很多连都攻不进去,有个瓦族连长就吼着对团长说:我们连保证拿下来,不准哪个来帮忙,也不准哪个来抢功.只打了两个小时就把那兵营拿了下来,他们死伤二十多人,缅军也被消灭了五十多人.”头人也讲起了故事,这样走起路来就不觉得累.
   “是的,我们这地方有这样的说法:做买卖不要碰到汉人,打仗不要碰到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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