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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十字路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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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的掸邦没有明显的四季之分,冬天的树木还是一片绿,只草的枯黄证明新旧即将更替.从中国勐西武警边防检查站通往缅甸勐用的山间土路上走着一伙包工队,肩上扛着简单的行李和斧头,卷成一圈的断锯,一看就是伐木队.
   这一带活动的缅共人民军前几年和缅政府和平谈判,投降不缴枪改名为同盟军,自谋生路自行发展,也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开矿和卖木材给中国的边贸公司就是最简便的赚钱买卖.
   当地人生活方式单纯,只要天上还有飞鸟,地下还有走兽就不会饿肚子,种鸦片也还轻松,但你让他去挣伐木挖矿这类出牛力气的钱是没人干的.同盟军只好请中国方面找包工队,自然是很容易就找到,勐版纳多的是“外地盲流”人员,包工头形容,只要拿着簸箕敲两下,成群的劳工就会象鸡一样围过来抢食吃,说好工钱扛起行李就出发,边境通行证,在缅甸的暂住证打工证通通由包工头和组织开采的公司办理,他们只管出力气挣钱,病死工伤事故伤亡概不负责,你自认倒霉.
   贾远就是跟着这么一伙伐木包工队向勐用前进,和他们一样都是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和他们不一样的是换洗衣服里面他还塞着一套和尚披的黄布,这是偷渡的重要道具,是在缅甸景栋买的.
   此刻当然不动生色,计划在一步步实现,此前先找到县统战部的一个党校毕业生,拿了一张介绍信去一个佛寺里“搞社会调查”,全校的师生都知道他有这爱好,那位自然没怀疑有什么问题.
   在寺庙里呆了十多天,凭着自己的历史知识和对缅甸掸族的了解,年轻的佛爷和他很有共同语言,当他说出想去勐用玩玩时,佛爷还把那边亲戚的地址告诉了他.只是当提出想在这里出家当和尚以便更直接了解佛教文化时,小佛爷明确拒绝:这是不行的,要有家里的长辈来作主,有很多的规矩,不是自己想当就能当.甚至连黄布的披法都没告诉,更不让他试披一下.
   他只好先去理发店剃了个光头,赶到边境乡,又找到那里的一个学员,表示想去勐用了解一下有什么生意好做,请他帮弄一下边境通行证和找个伴,这对那学员来讲自然很简单,于是等了两天就和这伙人一起上了路.那学员给包工头交代:这是我的老师,想跟你们去勐用玩,路上要好好关照他,到了那里就不用你们管了.
   包工头答应把他带到舍勒附近,因为那里是同盟军的司令部,他们不到街上,要直接去工地.
   行,到了那里我就可以找到朋友家了.贾远表示.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朋友”会不会接待他.
   上坡五公里下坡五公里.旱季可以勉强行驶大车的盘山土路就绕出长长的弯膊路,轻装的人就从茂密的森林里走直直的小路,上坡时后面的人只能闻着前面人的屁股,当下坡时后面人的脚又可以在前面人的头顶上比划.走呀走一直走到天黑,看到了几间破瓦房,寂静的傍晚,连蚊虫都懒得叫的森林里突然冒出这么几间房,怎么看都象是<<西游记>>里专捉唐僧的妖怪设的陷阱.
   原来这是一个兵站,以前中国还在支援缅甸革命时,这里是物资和伤病员转运站,把那些血糊哩拉奄奄一息的伤兵抬到这里简单处理好伤口,如果还没咽气就想法送到中国的某个边境医院;光荣牺牲了就近掩埋.同时那些饱含着中国人支援世界革命热情的军用品也是从这里转送到各个阵地的.
   吃好晚饭就到一个大房间里去睡,地下铺着竹笆,中间的火塘烧得毕剥直响,这火塘烘出了山里人家的生机,似乎把阴气逼退了.众人都把几件外衣穿在身上,各自躺在火塘边睡着了.
   那一夜尽管他是第一次睡在国外的山上,但也没有什么感慨,闻着包工队的汗臭和脚臭,甚至怀疑自己还在种植基地的甘蔗园里,这些人和那些种甘蔗的包工队来自一个地方,操的是一种土音,讲同样的下流笑话.
   天刚朦胧亮,大伙都起来了,走吧,还有半天的路.迎着晨雾,踩着刚抬起头的小草向西南方向赶去,坡没有像昨天那么陡了,弯来拐去一会儿又在小河里走,渐渐看到一片一片的山地,都长着莴笋样的植物,不用说那就是罂粟,当地人不会叫那么洋气的名,直接就叫大烟地,不过是一种卖价好又不愁销路的农作物而已,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伙人当中,那些包工是为了去卖力气挣钱,地里种的是大烟小烟和他们无关,而贾远虽然被无数的鸦片战争考题所折腾,反过来自己又拿它们去折腾过学员,平生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鸦片地也无暇去惊奇,自己准备偷度去投奔的部队本来就是一支贩毒武装,还有什么好关注的?
   中午来到了一个布朗山寨,摸到人家去煮饭吃,他身上还有点钱,主动买了几个鸡蛋,要不尽吃人家包工队的也不好,都是出门讨生活.吃饱喝足又上路了,很快来到一个三岔路口,那包工头对他说: “阿表,我们要往右手边的小路去,你顺着大路一直往正南方向走,两个小时左右就到舍勒了.不要怕,这一带很安全”.
    安不安全无所谓了,难道我还能赖着跟你们走吗?再见吧.为自己走了一天半的山路还这样精神抖擞感到满意,看来前方一定顺利.一个人走在山间土路上,没有心思去想路上是否会跳出个劫道的强人或者是一头孟加拉虎,只管往前走呀走,渴了看到路边有一股山泉欢快地淌着,用树叶捧起来喝个饱又继续上路了,直走到下午太阳偏西才看到山脚下一排排铁皮房横七竖八地掩藏在树林中.
   舍勒和其他同盟军的驻地一样,穿军装的人要比老百姓多,都是一脸憨厚的乡下青年,这里的兵以掸族和布朗族为主,如果不出来扛枪,他们一般在家是农忙季节由家长安排活计,农闲就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晚上则去摸姑娘,过的是一种单纯而又无忧无虑的生活.当兵打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种有组织纪律的打猎活动,而且吃穿不用愁枪和子弹不用自己去买,适应得很快,所以这一带的人民军以善战闻名,过去缅军没少吃过亏.现在和平了,平时除了进行例行的训练就站岗放哨,保护中国过来干苦活的包工队.
   他来到一个用拦牛竹竿横档着路中间的检查站问小兵:在哪里办通行证?那兵笑眯眯地指了指一间茅草房.进里边一看没有几个人,办通行证的人和中国那些掌点“办证权”的大爷不一样,态度和蔼,看了看他的边境通行证,估计只看照片和公章,就问傣名叫什么,要去哪里?报了一个版纳傣族最常用的名字:艾相.要去找曼弄养寨的亲戚艾糯.只交了20元人民币的手续费很快就拿到一张写满豆芽字盖着同盟军公章的纸片,这就是他进入这家部队地盘的通行证,离要去的泰缅边境又近了一步.
   到摊位零落的市场一问去曼弄养怎么走?就有一个卖米粉的中年妇女指点说,就坐那张小货车,不远,坐车半小时就到,等街子收摊了和大家一起走,我家就在旁边的那寨,你先耐心等一下.这下好了,在她摊子上买了碗米粉吃饱,就到旁边一棵大树下坐着等.哦,要去投奔革命的人,走到哪里都要紧紧地依靠人民群众.
   当夕阳西下时,他和一群赶街的掸族妇女坐在小货车上,不顾扑面的灰尘,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向西南方向驶去,一路都是掩在竹林中的掸族寨子,看不出什么盎然生机,但也不显得特别衰落.在过两道同盟军的关卡时,问都不问就把竹竿抬了起来,显然这部每天都来往的车兵们都熟悉.
   “如果碰到缅兵他们会检查证件吗?”问旁边的一个妇女.回答是我们不用过缅兵关卡,就算碰到有同盟军通行证也不怕.
   “这通行证能到哪里?”多希望听到说可以到泰缅边境.得到的回答却只能到勐用城子.这也不奇怪,这号称一个师的同盟军满打满算估计兵力也就五百来人,势力范围怎么可能到达几百公里之外呢?
   艾糯一家子看到一个汉人模样的陌生人讲着标准掸族话摸进家门都有点惊诧.他不慌不忙拿出中国和同盟军的通行证,介绍说是佛爷的朋友,是他介绍来的,还把中国带来的糖果点心拿了出来.最后说“来打扰大哥大嫂了”.这家人一直为在中国的侄儿子当上佛爷感到自豪,既然是他介绍来的当然要热情接待.
   按规矩,先报告给寨里的头人.晚上头人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精干又样子忠厚的中年汉子,俩人一见如故,听说头人当过人民军,他更是兴趣大增,碰到老革命了.第二天又来了一个叫艾温的退伍老兵,是勐版纳的傣族,会讲汉话,三人更是谈不完的话题,尤其跟他们到勐用街逛了一转,买回酒肉在艾糯家大吃大喝了一顿,傣掸族的特点也就一览无余,头人用傣话唱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主人艾糯用三弦琴弹掸族小调,听得贾远痴痴的忘了喝酒.
   直到晚上家家户户都已熄灯睡觉,四人还在直眉瞪眼大着舌头说着知心话,艾温一半傣话一半汉话讲了他从中国来参加人民军的战斗过程,讲到如今的处境,老婆跑去泰国了,养子要去当和尚自己连一套黄布都买不起,讲着讲着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在夜深人静的乡村很是凄凉.
   贾远紧紧地搂着他象是同甘共苦一起出生入死了几十年的老战友:“哥们,坚强点!革命战士有几个追求金钱和享受的?毛主席他老人家打了大胜仗也不过吃碗红烧肉来庆贺.生活困难算什么?你要保持革命气节……”结结巴巴自以为慷慨激昂地劝着.
   头人过来把艾温拉了起来:“不要理他,这家伙一喝醉就哭.那婆娘哪里是他的老婆?是同居的漂亮寡妇而已.他自己的老婆在中国哩.我带他去睡觉,你们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见面时艾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昨晚的事就象雨过天晴后的芭蕉叶面,一点水的痕迹都没留下.
   作为礼尚往来,今天是头人请客,菜不多但有酒就不怕没气氛.酒实在是奇妙无比的液体,再生分的人只要一起举杯,脑袋稍热之后感情一下子就会融化在小小的杯中.傣族爱喝酒但喝的不厉害,一瓶酒几小样菜就可以泡一晚上,先是轻声慢语闲聊,等酒一上脸,一句没有争对性的粗话“麻袭咪蒙”(狗日XX之意)或“怀桑”(XX戳),许多知心话就源源不断地出来了.
   “我们虽然初次见面,看你是豪爽人,也不象坏人,我相信你,中国傣族这样了解我们掸邦,不简单呀.来来,喝!我很高兴.”头人眼睛又红又亮,竭力做出沉稳的表情.这些话好几天来已重复了多次,但好话是听不厌的.
   “朋友,我俩也算他乡遇老乡,我很高兴.”艾温还没有醉到想哭的程度,也只能说这句.
   “我想了解所有的傣族地方,我是专门研究傣族历史的,这里因为和平了我才敢来,很感谢大哥的信任和接待.我很想知道这里老百姓的生活现在怎么样?”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地,必须慢慢把话题往那方向引导,那怕绕很远的圈子.
   “我们这里田地很多很肥,能好好种田,热热闹闹拜佛就满足了.以前我们搞革命也是对的,要建立共产主义社会,也和佛教里的极乐世界一样嘛,不有错.只是走的路子不一样,佛教要我们做好事,念经拜佛,死后就能升天;缅共叫我们斗争杀坏人,那种美好社会就会到来.现在不要缅共了,我们要自己发展……”头人不愧是人民军战士,满有见识的.
   “自己发展的路子是好的,但缅甸这么复杂,会弄得好吗?老缅会不会又来进攻你们?”
   “这是当官的考虑的事,我只管我这寨子不出事就得了.”
   “当狂风刮过来时,我们几间草房能抵挡得住吗?”他开始发挥自己宣传革命的特长了.
   “那兄弟你说咋个办呢?”头人一副见怪不惊的表情,人家既然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都会唱,革命道理也应该被灌输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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