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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十字路口(之五)

自耕农
    五
   
   夜晚那哭泣似的雨声使飘泊的人倍感压抑.又有谁家的孩子在低声哭叫.母亲嘴里哼着没有词的催眠曲,轻轻拍打着,孩子大概找到了奶头,呜噜了几下就没声了.
   这就是乡村生活,如果一年中不是周围时不时响起枪声,各派武装象走亲戚一样地来派粮派款,应该是一副安宁知足的农家乐景象.
   我也是农家子弟呀!怎么现在落到国外的乡下却成了走投无路的流浪汉?一组久违了的记忆片断竟象水一样缓缓流出了贾远的脑海.
   和许多傣族居住地方一样,他们寨子坐落在背山面水,翠竹成林的地方,和人家不一样的是地方特别狭窄,是真正的夹皮沟,太阳从东山到西山好象只一抬腿就迈了过去,顺着梯子一样陡的路爬到寨子后面的东山,可以望见江那边西山上锄地者的衣服颜色.
   他和所有的傣族少年一样是吃酸笋长大的,玩的自然是下河捉鱼摸虾,在田里掏黄鳝洞捞泥鳅,上山找野果烧野蜂.如果说和小伙伴们梢微不同的那就是他的话更多,敢唱歌,爱闯祸.上学之前偶尔跟母亲去外寨,一路总要问个不停,哪个寨的碾盘最大?哪个寨的大青树最高?哪家的牛顶架最厉害?所有的牛都是灰黑色的,为什么那几条是白的?是不是被人刮掉了它们的一层皮,因为杀猪就是这样的,用开水一烫,钝刀子一刮,黑猪立刻变成了白猪……母亲虽然脾气好,看到他仰着粗短的脖子,一面气喘嘘嘘赶路一面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实在是烦不胜烦,以后再也不带他出门.
   那年月时兴唱激昂的语录歌,许多小朋友都只敢悄悄哼,他却敢在全生产队劳动的地方大声高唱革命歌曲.
   “一千条一万条,突出政治第一条……”唱到后面咬字不清,便“皮”的一下以擤鼻涕动作来结束.
   “什么叫工作,工作就是斗争,哪些地方有困难有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
    那边又有人叫去唱了,挖到一条黄鳝作为奖赏.
    “等我撒尿.”于是当众撒完一泡雾腾腾的尿就又跑过去.
   那是天真无邪的七岁儿童.
   上小学那年,不知是因为长得丑还是由于话多讨人厌,几乎人人和他作对,他也毫不示弱,经常是说不上三句就动手,最大的两次“战绩”是:用小黑板砸在一个同学的鼻梁,稍偏一点就是眼眶;另一次就是用老师的削铅笔刀直接扎在一个同学的脑门上,幸而不太深.两次都在全校队列面前被批评,结结巴巴地检讨.晚上自然是全家一阵责骂,父亲历来注重家教,对此事的气愤可想而知:“我家不管是穷是富从来没出过丢人现眼的事,你的五个哥哥姐姐从来也没有被人取笑过.你可好,南瓜大的孩子就在全校师生面前检讨,那长大是不是要当一个天天被批斗的反革命分子……”从吃好晚餐一直训到该睡觉的时间才罢休.如果不是母亲和大哥的劝阻,屁股肯定要吃父亲的蔑片餐.
   唉,还是不要让家里知道他在学校的表现才好,反正老师也不来家访.有点伤心的是人家把全班最丑的女生配给他,那是个整年鼻涕和眼屎从未干静过而且脸嘴都不太对称的女孩.人家给他取的外号简短却又含义明确:“眼屎”.每当有人在他旁边叫一声“眼屎”!那就是一场战斗的开始.
   直到他把本寨的一个小伙子骂哭,这事才被捅到家里,最终使他改邪归正.
   那次他和几个小朋友正在看生产队的烧瓦工在装窑,就有一个已经小学毕业多年的伙子一面抱砖一面转过脸来冲他叫:“眼屎!”,“嗨,眼屎!”.他立刻象一只被火烟熏出窝的大土蜂,没头没脑地向对方扑过去,他临时给那小伙子找了个邻寨的疯姑娘做“对象”,绘声绘色地说他看见他们在田埂下和谷堆旁如何如何,在大树下又怎样怎样,那唾沫四溅的描述已差不多达到一个过来人的水平,引得那群劳累不堪的搬砖汉子哈哈大笑.而小伙子却羞愧难当,要打又觉得理亏,气得象个姑娘似地哭了.他的大表哥见状过来把他训斥了几句才住嘴,擤一下鼻涕悻悻地走了.当晚表哥自然把这事告给家里,全家人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只有父亲板着脸又把他好一顿责骂:“把一个比你大的伙子骂哭,了不起是吗?你这是下流,不知羞耻,没家教!人家不会说你,只会笑话我养出你这么一个厚脸皮的儿子.”表哥在旁为他开脱了几句:“也是那小伙子先叫了他的绰号才引起来的,但也不能当着那么多大人的面说下流话呀,以后不许再这样.”
   “叫绰号有什么了不起?你疼了吗?身上的肉掉了吗?”父亲还在直眉瞪眼,他当然不敢回嘴,一副低头不认罪的表情.
   后来父亲终于知道了他绰号的来历,连续几天一直从正面开导他:“你也不是长得最丑,为什么人家会给你配最丑的姑娘?就是你不会做人,得罪的人多,谁见了都讨厌你.有本事你就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出息的人,那时哪个还敢给你乱配丑姑娘?如果还这样没皮没脸和人闹下去,将来讨得的老婆怕比这个眼屎还不如.”
   这些大道理他似懂非懂,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如果再不好好读书将来就是讨一个比“眼屎”还不如的老婆.这实在是个可怕的前景,仅仅把“眼屎”配给他就让他吃了这么多苦头,长大真的讨个连这也不如的老婆那将是什么样的悲惨日子?那时他害怕了,开始静下心来听老师讲课,加之在唱歌课上比其他人学得快,他渐渐从老师眼中钉的位子上拔了出来.三年级后他的学习成绩就一直是班上最好的,于是在全大队频繁的批判大会上有两次老师还安排他代表学校红小兵上台发言,尽管是念老师写的批判稿,但是作为一个连汉话都讲不明的傣族少年,很通顺流利又不慌不忙地念完,而且没有把“锤炼”念成“睡炼”还是大大地露了脸,从此父亲在教导他时开始不板着脸了.
   上初中的三年,在学校吃伙食团的饭,一日两餐,每顿半斤饭一小勺菜,基本是处在半饥半饱的状态.在晨雾朦胧的冬天早晨被体育老师从热被窝里一个个赶出来上早操,之后拿着毛巾和口缸去河边洗脸,通常手脸和鼻子都被冻得通红,就这样空着肚子上课,直到中午才以一大碗米饭和一勺清汤寡水的菜充饥.他们都知道“苦不苦,想想二万五”,比起革命前辈爬雪山过草地吃树皮草根,我们今天的日子是幸福无比的,确实也没地方去比.有些同学把在家捉鱼摸虾的习惯带到学校,以悄悄改善伙食,那往往是大家奚落的对象----不能吃苦,贪图享受的资产阶级思想,没出息.
   这样的日子当然使许多傣族同学无法忍受,在家劳动无论怎样是不至于饿肚子的呀,而且已到了萧萧洒洒窜姑娘的年龄,在放电影或开大会的夜晚,用毯子裹着姑娘亲热地说些不用负任何责任的情话,或者在村边的凤尾竹林里成双作对地守月亮伴星星,那是多美妙的事,这才是傣族伙子应追求的生活方式.在学校和那些穿汉装留两根长辫,脸板得象个铁姑娘的女同学为伍,连玩笑都不能开,别说搂肩搭膊,你胆敢碰一下就是耍流氓.也不知道读了书将来除了种田还能做什么?于是就有许多人退了学.
   他也说不上有什么远大理想,也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幻想过和一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在麦田或甘蔗林里亲热的滋味.但他实在不敢想象在农村劳动一辈子会是什么结果,他根本不是种庄稼的好把式,尽管在父亲从小督促下无论做家务或劳动都不敢明显偷懒,但仅仅一项暑假期的割草就让他留下了难忘的洋相.
   初秋,蚊虫象有人往脸上撒沙子一样成群地扑过来,田里的水稻开始抽穗啦,田埂上的草必需割得干干净净以免给老鼠提供蔽护的草丛,再把草挑回来喂牛.可是他割过的田埂总是和半吊子理发师用剪刀给人乱剪头发一样,深一道浅一道象喇俐头似的,大哥看到都不说什么,悄悄再割一遍,把从他手缝里留下的大半截草割干净.幸而父亲没有看到,否则将是一顿数落.更难堪的是他割一早上也没有装够五十公斤,生产队的记工员虽然不说什么,眼神却是明白无误地透露着:一个半大小伙子弄了一早上连五十公斤草都割不到,将来咋混日子呀.只能再起早一点,尽量到草更多的山上去割,可弄到太阳把晨雾全部赶跑才把草栏装满,挑回来一称还是差着那么一两公斤.
   当他发现学校附近有几块荒地,那里的草又嫩又厚,心里盘算着用不了半小时肯定能割到五十多公斤,羡慕的同时心中升出些许不平:连好的野草也不愿意在我们寨子生长吗?
   看来在家劳动是不如人家的了,还是在学校混吧,饭吃不饱也没有饿坏,而且也不用整年被日晒风吹雨淋蚊虫叮,还可以从课本里那些乱轰轰政治词句的字缝里看到家乡夹皮沟以外的事.所以当母亲偶尔听到在学校吃不饱,拿着一个大碗装满饭,反反复复问他一顿饭给打这么多?还是那么多?那碗有这么大吗?饭堂师傅打饭的时候是装平还是冒点尖?他只好含糊地说吃得饱,没怎么饿.如果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母亲肯定要坚决反对他去读书的.
   而父亲和大哥则不以为然,吃点苦算什么?又不光是我们,就是父母拿工资的学生,只要在学校伙食团吃饭都是接同一把勺子从同一个桶里舀出来的菜,谁也没有特殊.而且对他也一再表示:你是家中最小的,劳动不要你操心,只要能读进去你就一直读吧,家里不会拉你的后腿.
   就这样饿着肚子唱着革命歌曲,抄着批判文章,在偷看旧小说中寻找着乐趣,很快混到了初中毕业.回到家自然是参加劳动,而且已经拿全劳力工分,十六岁傣族伙子晚上的标准打扮是一身干静整洁衣服,一条脖带,一把三节电筒,一把牛角尖刀,头发梳理整齐,手脸搽上淡香的雪花膏,浑身上下散发出小公鸡般的魅力到各村各寨去窜姑娘.可以同时有几个女朋友,也允许对方和其他小伙子保持关系,是那种纯粹的谈情说爱而不是真爱,保证不出事的禁区就是绝不碰裤腰带以下.一旦突破这禁区那就要谈婚论嫁,双方就得把心收好,不准再和旁人来往了.去窜姑娘的过程碰到和其他寨的小伙子冲突,可以打架但不能真动刀子---那把刀只是避邪防鬼用的.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多年在学校受到的政治教育使他自觉地抵制了这些“低级趣味”.父亲对他每天晚上早早就睡觉很满意,这样明天才有力气好好劳动,一个农民的儿子,在学校读书就要拿出挖山锄地的劲头去读,不要再想田里的活;回到家就卖力地盘田种地,不要嫌累嫌脏摆读书人的臭架子.而母亲则隐隐担心沾上汉人习惯的小儿子连姑娘都不会窜,将来怎么找媳妇呀?完全由父母包办怕你不满意哩.大哥倒是不动声色,总觉得这弟弟不属于这片夹皮沟的土地,只要能出去就让他走吧.
   当年底,上高中的通知下来了,他榜上有名,那时当然是学校推荐,公社批准.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大哥推起家里的那张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行李挂在货架的右边,他从左边跳上后座,自行车在旭日和晨雾纠缠的山间土路上急速向前滚动,山风轻柔地撞击着一个傣族青年跳动的心,望着路两旁连片的森林和路下方时隐时现的碧绿江水,他憧憬着不太确定的前方之路.三十多公里山路走了半天,大概中午时分,当土路钻出新城寨的凤尾竹林,拐过一道湾,一个气势恢宏的大坝子突然展现在眼前,大哥头也不回地蹬着车,只说了一声:这就是盈江坝.他“哦”了一声,那一刻他已被震撼得耳热心跳,远方最显眼的风景线是从旧城到曼登寨一排长得不见头尾的大菜花样的榕树,近处是整齐地站立在路两旁的柚木,右前方一条细细的南底河在宽得无边的沙滩上闪着白光跳跃着,河面上还残留着一缕缕的晨雾,成片的油菜花和豌豆苗金灿灿绿油油,在槟榔江和南底河的汇合处,绿浪相拥,碧波欢笑,岸上竹林和柳树摇头摆尾,象是两支队伍会师的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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