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寻找十字路口(之二)声明:此文作者禁止复制,如需转载必须经得作者同意。
“我们也要走,大队长带我们走吧,留在这里哪个来管?”有十多名新兵背着各人简单行李堵在商旺门口.
“弟兄们,大家不要怕,会有部队来接应的,这是上面的命令和安排,我们另有任务先把马帮的货送到安全地方.这里有罕冒大队长负责,你们瞎担心什么?”
“连支枪都不留下,缅兵来了我们怎么办?”
“缅兵如果来了留下几支枪又有什么用?不要怕,附近还有不少摆勐(武工队),有什么事他们会来通知大家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自己走?” 这简直有点放肆了,他妈的部队还没溃散就这样目无长官,商旺把脸沉了下来:“我要是不看你是新兵还不懂规矩就可以揍你十军棍,我们是去执行任务,难道是自己随便行动吗?你是不是要让我们听你的指挥?”
“对不起大队长,我不会说话.只是大家都有点怕,如果没有部队来接我们,能不能让大家散伙,各走各的?”这确实是许多新兵想说而不敢开口的话,到了这节骨眼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大家都穿着便装,手上除了锄头把还没碰过枪杆,只要一散就是地道的当地老百姓,谁会来找麻烦?
“你这是散乱军心,再乱讲我就把你抓起来!”商旺虽然瞪起了眼,但并没有真让手下人动手,也没说出军人最爱乍唬的“枪毙”两个字.实在是目前的情况谁也说不清,又没有哪个来决定自己对新兵连的安全负责,何必去得罪人呢?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他们三人议论来议论去都不得要领,直到吃中午饭前才最后决定他和刘志昌带着马帮回勐更去找当地的师部.在他的地界出事当然由他们负责.为了缩小目标,新兵留在冈温,由罕冒指挥,三天之内如果还没部队来接应,是散伙还是投奔其他队伍由罕冒自己处理,日后两人可以为他作证,只希望不要去投降缅军.
刘志昌在另一家双手插腰看阿强收拾东西,备马.此前他已把几个汉人新兵安抚好,因为这些人不是毒瘾发就是病倒,已经累垮,再也不想走了.另一方面他们和他也没有隶属关系,只是由于他官职大又是同一民族而主动来接受他的指派,也不排除到总部后一直团结在他的周围,成为他的骨干队伍,毕竟是一起南下的.这个时候已顾不了那么多,各走各的吧.
“听说附近有个汉人山寨,如果明天还没有部队来接应,你们就到那寨去躲一阵,把身体养好再说.”这是他的最后指示,那些人都无力地点了点头.掸族新兵的吵闹他知道,但不想过来管闲事,他的掸族话只能和人简单交流,要大声弹压肯定说不清楚.
他们这些人要有上面的任命,手上掌握了生杀大权才可以统领掸族兵,混乱关头谁会尿你?
此刻罕冒出来开始行使“权力”:“弟兄们,这种时候大家不要乱,我们不是到外地来赶街窜亲戚,哪个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从这里回到你们的家乡走路也要二十多天,路上安不安全?你就不怕被人抓了送给缅军当挑伕?就不怕在森林里迷路?走大路有缅军脱汗沙(通行证)吗?”几句话就使跃跃欲试想散伙的人哑了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如果大家信得过我就不要乱跑,安心在这里等消息,附近还有我们不少部队,不会全部叛变的,肯定会有人来照顾我们.刘支队长和商旺大队长他们完成任务后也会来接我们.”罕冒说出这些话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但目前也只能这样,内心里他也想赌一把,这一百来人拉到哪里都是不小的资本,自己就又是名副其实的大队长了,再扩充一两倍就可以打出一个支队的番号,那我的官职可就是个“昭社”(将军)了.不过要能把这些人控制住好象不那么简单,关键是没有钱和枪.
在一旁观看的贾远心里跳了一下,如果主动要求留下来帮助这罕冒稳住部队搞不好会有所作为.这也许是个千载难逢拉起队伍的好机会.可他只考虑了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这想法,一年来的经历告诉他,当地掸人把他当做汉人,而汉人又把他看成“摆夷”(掸人),两边都靠不牢,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按规定跟马帮行动算球了,谁爱拉队伍就拉去吧.
雨象接到命令似地泼了下来.掸邦夏季的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但赶在刚刚分兵,由刘志茂和商旺带着二十来个兵保护着马帮离开冈温就没头没脑浇下来,总给人一种阴沉沉不吉利的感觉.
早已分不出东西南北,但从沿途朦胧的景物来判断好象在走回头路.
“是的,我们在往西走.”雨声中旁边的王小老一边照看马匹一边回答贾远的疑问: “我们肯定要找另外的方向下总部,人少目标更小,放心吧阿叔,我们现在更精干安全.”
贾远相信这个马锅头.尽管现在的马锅头已没有了艾芜老先生<<南行记>>里那些马帮的古道行规,也不是某些人笔下有种种禁忌的所谓神秘帮会,他们不过是山区的运输队或者是驾驭牲口的“司机”.但消息灵通,处事果断,讲义气,对人热情的传统还是保存了下来.这位近三十岁的王小老干这一行已有九年,一口标准的掸族话和缅话,从掸邦北部到泰缅边境每年少说也要跑七八趟,掸帮几支主要武装的货他都运过,很自然的也就熟悉了他们的一些主要人物和整个部队的行事作风,要不怎么可以在乱得一锅稀饭似的掸邦混?
雨越来越大,身上的雨衣好象已和全身融为一体,只贴在背部的枪有点硌肉,贾远有点后悔带这支枪了,真要有情况自己拿着这支有120发子弹的半旧冲锋枪什么屁也不顶.
这是他无意中带来的,十天前在勐约一片黑心树林宿营,一早醒来商旺发现他的三个兵跑了,枪支和所有的军用品都留下,这样被抓到罪也轻点,最多打几下又让继续扛枪当兵,如果携枪逃跑那就等于叛变,抓到说不准就枪毙了.
“这三支枪由新兵带到总部.”商旺决定.
“我带一支吧,我有马”.贾远看不少人面露难色,行军太累,多一样东西就多受一份罪,也许为了表现自己的特殊身份,他主动提了出来.任何时候武器对部队都是重要的,掸邦军的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是靠保护贩毒赚来的钱买的,这已不是什么秘密,连总指挥都不否认,为此承担了毒枭的种种骂名.在国内贾远对毒犯也是深恶痛绝,只有参加了这支部队后才谅解了他们的行为,“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在掸邦别说搞独立运动,你哪怕只拉起几十号人马来看家护院,如果不参与贩毒就没法维持下去,这是连联合国也懒得来管的荒诞的国度.自己既然已成了他们的一员,处处就要为团体着想,将来才有发展的机会,要不然一个汉话掸族话满口的中国人,就算人家不怀疑你是密探把你关进土洞也不会重用的.
雨还在一团又一团的往下砸,周围灰蒙蒙一片,整个世界的声音已被雨水浇灭,贾远已无心理会其他,只要看见前面马驮子上灰白的塑料桶还在有节奏地晃动,就说明自己还在马帮中间,就不怕走到天边地脚.
是的,它们就是王师长的货,一种被当地人称为“酸水”的化学药液,是从中缅边境偷运进来的,提炼海洛英必不可少的原料.从掸邦北部一路走来,他已习惯了这晃动的灰白点,尤其是晚上行军,一路纵队静悄悄地在山间小道上各走各的,前面看不见队伍的头,后面看不见队伍的尾,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在队伍里的就是这晃动的灰白点,如果是不下雨的晚上还听到“稀哄稀哄”的声音,偶尔也会闻到马屁的臭味.有了这一切你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就没必要去理会热带丛林的种种凶险传说.眼下只要紧跟着这晃动的灰白点,就不怕被人丢下不管,不会迷路也不会被缅军或其他土匪武装抓去当差做苦力.至于去想“这些毒品会给世人带来多少危害”诸如此类的问题那就显得很荒唐了.
在丛林法则面前,生存比任何的是非观念都强有力.
傍晚雨小了,淅淅沥沥地飘着,灰茫茫夜色中闪出凤尾竹的身影,有竹蓬就有寨子,果然微弱的灯光露了出来,而且传来命令:就在这里宿营.
太好了,这么早就可休息,那茅草房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
贾远等人的房东很健谈,有个碾米机,收入还过得去.卖了只鸡给他们杀吃.还送给一瓶自烤的谷子酒,在温馨的火堂边,吃鸡肉喝酒聊天,贾远又找回了幸福的感觉.
“负担重吗?”他那爱调查研究的老毛病又犯了,没办法,革命者嘛,走到哪里都要要随时了解群众的基本情况,这样才能制定出切合实际的政策和策略.
“我们的公粮两边都要交,给掸邦军的稍多一点,是自己民族的军队嘛,应该的.缅军来到就派粮,没来到就不用送去.我碾米机的税就要主动送去了,两边都一样,不能少了哪边.”
又是碾米机,贾远心里一动:“你们寨子叫什么名?离缅军驻防的城镇近吗?为什么要给他们上税.”
“叫曼菲,离城镇是不近,但就在公路边,缅兵骑摩托车半小时就到了.”
贾远和王小老对看了一眼,这就是前晚过的路口,心里说你的碾米机声音差点把我们部队吓得炸窝.
护送的兵叛变,周围情况不明,怎么来住在公路边.
“你们不要担心,缅军不会半夜三更摸来的.只要你们走后寨子里的头人主动去报告,他们就不会来找麻烦.”房东好象猜到贾远的心思,马上解释:“我们不会让你们出事的,要不然掸邦军的摆勐会来找我们算帐.”
这就对了,所谓离敌人心脏越近的地方反而越安全,好好睡吧,明早天不亮就得离开这里.
熄灯后王小老悄悄对贾远说:“有个摆勐来和商旺大队长谈了很久,明天肯定会有新的安排了.”
但愿这样吧,毫无目标地转来转去总是很窝火的事.问题是别说他贾远,就算刘志昌也不一定参与行军的计划和安排,还不是得围着商旺的对讲机瞎转.
管他妈的.
第二天鸡叫头遍队伍就悄悄出发,雨象是有意和他们为难,急不可待地下来了,没有太阳没有手表,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什么时辰,当大家都感到饿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又来到一个大寨子,煮饭的过程中一问房东,又是来时曾经住过的.那就是在走回头路了.
下午一条黄黄的河水把队伍挡住,这三十来人和二十匹马集中到一起,一旦单线的队伍又变成“人群”,似乎马上形成了某种气势和力量,这也是“人多力量大”观念的由来吧.雨水仿佛有点累,稍微小了,也给这些人喘了一口气.
得想办法过河,一个兵马上脱下衣服裤子在水面最宽的河段下水去探路,才走了没几步就快没顶,只好游了回来,看来没法趟水过去.向导马上带着大家往上游走去,据说那里有渡船.
“这是什么河呀?”雨水一小,贾远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南定河.”王小老回答“我们正在往勐更走.”
哦,这不是前两天才渡过的吗?那天河水还是清的,而且才及膝深,许多人还一边洗脸一边捧水喝呢.怎么才下一天半的雨就涨这么大的水?勐更在正西,而总部在东南方向,如果象王小老说的那样要找其他路线去总部,那也应该向北往右拐或向南再往左拐呀,往正西只会离总部越来越远.看来这马锅头也猜不准了.
还是安心走吧,当年红军为摆脱敌人的围追堵截还四渡赤水出奇兵,只要跟着这批货走,只要那那灰白的点还在前面晃动,哪怕多走点弯路,迟早会到达安全地带.一句话:相信上级.
几棵大树掩映着一个小小的渡口,草丛中一排密密麻麻的脚印把人引到了栓船的地方,河水平稳,也比下游清一点,假如是旱季,河水应该更小,而且会清澈见底,一条独木船随意地系在树根上,也许会生出中国古代诗人那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情趣.而眼前这小小的船必须把这些人和货分批渡过去,载人只能坐6人,而驮子一次只能两驮,不过马帮说好给他一千缅币的报酬,船家还是很高兴.好在河面不宽,来来回回弄了半天,总算都过了河,于是在附近找到守地棚就开始煮晚饭.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