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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耕农
一
贾远记得那是个晴朗的下午,这在阴雨绵绵的掸邦六月是很难得的.
原野一片绿衣直覆盖到天边,远山有几片云采挂着,好象懒得过来给这支匆匆赶路的队伍遮挡夏日的阳光.人们也不去理会,不少没穿军装的人毫不顾忌就把花花绿绿的遮阳伞举了起来,好象他们不是在跟随一支随时可能遭到敌人阻击的部队,而是要去参加什么热闹集会的掸邦老百姓. “乱窜什么?到旁边去,这是马帮,被马踢伤了哪个来背你?”贾远用掸族话喝住一个插到马帮队伍里的随军妇女.
部队行军讲究秩序,外人不可乱插进来,否则一有情况官找不到兵,兵不顾官,没打几枪就各自逃命了.这是一个带兵者最普通的常识,他虽然不是带兵者,但早就处处用一个基层指挥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了.当然没人把他当一回事,甚至眼前的这个妇女也不理会他,只急急往旁边一闪,又向前赶去,双腿把筒裙碰得“破破”直响.
来到一个宽广的放牛草场,不断有后面的人超过马帮,队伍渐渐变粗变短,向羊群一样往前漫了过去.
“咋个说,前面有人卖牛肉吗?”贾远转回头去问马锅头王小老.一路下来这几百号人大部分时间吃的都是山茅野菜,碰到卖牛肉那真是比打胜仗还让人兴奋.
“不是,听说后面没有兵护送,老缅已追过来了.”
贾远闻言屁股一紧,好象后面马上就要响起枪声,情不自禁把肩上的半旧冲锋枪掂了掂,腰间挂着压满子弹的三个弹夹沉甸甸的给人以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到时可别打不响,或者要打点射却弄成连发,两下就把子弹全泼出去,那这枪就成废铁了,不要说没刺刀,就算上有刺刀自己也没本事和人家来练一下肉博战.碰到戴着干牛屎片军帽的缅兵端着刺刀冲过来,嘴里的槟榔汁在黑脸上闪着血红的光泽,那自己除了投降就只有被捅死.可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投降”的缅话怎么说哩.
贾远也知道自己无非在放小电影,因为他们是被护送的对象,一般用不着亲自上阵,否则护送的指挥官和无处不在的情报人员罪责难逃.要知道,新兵被冲散不要紧,马帮所驮的货物被人缴去那可是丢钱又丢面子,这在武装林立,以毒品为生命线的掸邦各部队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眼下也太反常了点,没有后卫,不讲究行军系列,有追兵的谣传是真是假也没人来解释.还没有敌人的影子就已经呈现溃散的迹象.
事后想起来,从昨晚过莱卡公路时行军秩序就有点乱.所谓公路按中国标准当然只能算村级土路,密密麻麻的牛车印和几道汽车轮胎碾压过的旧槽说明它承载任务不太重,也就没有专人来随时修修补补.但它又是横穿掸邦中部的主要通道,也就成了缅军堵截北掸邦各派武装南下泰缅边境的重要封锁线之一.队伍从下午开始就走走停停,一直拖到晚上八时左右才摸到公路边,就在马上要过路时不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不亚于炮弹的爆炸,没人指挥众人就乱糟糟自动退了回来,人和马帮挤成一堆,手电筒乱晃,有个挑伕在土坎上一绊跌了个嘴啃地,扁担压在脖子上,屁股高高地撅着就象等着被铡的罪犯.听到他发出“鸡巴戳!”的咒骂声,众人才知道没有受伤,一个当兵的赶紧过来抬起担子把他拉起来,一边轻声问:“受伤吗大哥?”又压着声调吼了一声:
“不要开手电筒!”
半响才弄清是碾米机,于是又拥上公路,旁边担任警戒的四五个兵还不断低声催促:快跟上!快跟上!平添不少紧张气氛,众人小跑着穿过公路又郗哩轰弄地涉水田而过.那情景比起过当扬公路和70号公路时那种有条不紊的安排和从容不迫的气魄简直没法比.强行军到天快亮时才到宿营地,今天一直休息到太阳稍微偏西才出发,而且也没人来正式通知,是新兵连的人看见护送的部队在收拾行装,也就互相招呼着来等在路口,象赖着随父母出门的小孩似地跟了出来.眼下就成了这乱轰轰的行军场面.
鬼才知道担任这一段护送任务的是哪个师的兵?
“停止前进!到附近的冈温寨住宿”.骑着灰骡子走在马帮前面的商旺大队长发出命令,举着对讲机挥了几下,那样子就象一个少年在炫耀刚从河里抓到的鱼,随即勒转骡头向不远处的冈温寨走去,“羊群”也跟着拥了过去.
没人来分派住房也没人交代注意事项和出发时间.贾远和马帮摸到一个场院较宽的人家,见一个脸色白嫩的少妇坐在竹楼的阳台上.
“大嫂,我们要来打扰一晚上.”马锅头王小老的掸族话比贾远的口音还标准.
“请吧,不要客气.”
把鞍子抬下来,喂马,煮饭吃,这是首要的任务,之后就是休息和准备出发.半个多月来贾远已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安排,只是没人来通知具体出发时间总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才走几个小时就停下来?下一步往哪里走?”贾远栓好自己的马,过去把王小老鞍子里的锣锅家什拿出来准备煮饭,一边问.
“听说前面有缅兵堵截.”王小老只回答了一半,又忙着去指挥下鞍子和拌马料去了,这家伙好象身上安装着特殊的侦察装置,没见他离开马帮一步,前前后后发生的或将要发生的事他总是先“听说”.
“那么驮子最好不要解开,马也不要放到外面,给喂足料就行.”见王小老点了点头,贾远就去准备煮饭了.三十五岁的他虽然比马帮的人大不了几岁,但半秃的头顶和一脸的毛胡子增加了老者的稳重,加上曾和师长吃一锅饭,又有马骑,也就平添了几分“威信”,而这一路来的表现也让他们感动.所以这些人都尊他为阿叔,马帮专业以外的意见有时还听他的.
缸里水不多,挑起水桶就要出去,那小媳妇急叫: “大叔不要去挑,有多少先用用多少”.却不来抢水桶,贾远笑了一笑就出门.来个老班长和房东大嫂抢水桶的戏多精彩,让人知道我们掸邦军也是人民的子弟兵.
尽管他不是老班长,只是一个身份有点特殊的中年新兵.
水井边还和往常一样热闹,兵们和随军南下的妇女有的洗菜淘米,有的在洗澡,笑语喧哗,枪架在一旁,连个放哨的也没有,“前面有缅兵堵截”的意思大概在几十公里外,等他们来到这里恐怕连这帮人拉下的屎都见不到了.那就不要庸人自扰.
吃好饭,太阳也落山了,村边的凤尾竹梢上滚动着一团火红的晚霞,这景象一直在贾远的记忆中盘旋了很久,以至于连那天的日子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九九五年六月八日,在缅甸掸邦中部莱卡附近一个叫冈温的掸族寨子.一个对当地人来说很普通的夏日,而在贾远的人生经历中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日子,一个最终改变了他生活道路的十字路口.
刚洗好碗筷,出去劳动的人陆续回来了,一个老大妈走进来说:“我儿媳妇才做月子没几天,在她家住不方便,来我家吧,这里也宽敞.”好象为了呼应,立刻就从卧室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怪不得这小媳妇不做事,而且脸色那么白,贾远觉得太唐突了,心里更在暗叫倒霉.他家乡的傣族虽和这里的掸族是语言完全相通的同胞,但习俗已有不少差异,贾远的家乡有个忌讳:出门械斗,妇女是不能从队伍前面路过的,而这里却可以让穿着花花绿绿的妇女在扛枪弄炮的部队里到处走动.出远门走进做月子的人家那更是不吉利.
众人马上收拾东西,道歉了几句就把马赶到老大妈家.这家确实很宽敞,大竹楼之外旁边是一间新盖的牛棚,地基新新的还有翻挖出来的红土,牛们还没住进来,已有十几个兵靠在草堆上休息,见贾远和马帮的人进来,就很自觉地让出一块地方.双方互相打过招呼,还没来得及聊天,小头目摸样的那位的对讲机就“呼哈”地响起来,接听了片刻,“是是,明白.”地回了几句就下令:“收拾东西,马上出发,我们有任务,新兵连和马帮原地待命.”说完动作麻利地收好枪支弹药和行装,在院子里排好队象一股水一样流了出去,节奏紧骤得就象马帮把他们挤走似地,直到这些兵都消失在寨子边的凤尾竹林里,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护送的兵都走完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而护送的部队却自己撤走了,许多人开始了不安的议论.
“今晚缅军来进攻要往哪个方向跑?集合收容的地点在哪里?”
“附近还有没有我们的部队?”
“护送我们的这些兵去哪里执行任务?可能要把缅军引开吧.”
这些都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不管你是新兵或马帮,是中国人还是缅甸人,是掸人崩龙腊人汉人都不重要,对这支掸邦军是否拥护也无所谓,目前都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被缅军捂在寨子里,下场只能是被俘虏的贩毒部队,灰头土脸被拍照录像作为宣传材料之后赶去做苦力,或者去当挑伕,碰到打仗就在前面挡子弹.结局不是死在深山老林就是脱几层皮,和一个残废人差不多.
议论了一会,都不得要领,一些看样子经常出门的新兵已暗暗盘算回家的线路,而更多的人则是把眼睛瞄向当官所住的几幢竹楼.
新兵连共有三个官,官职最大个子也最高的是刘志昌,缅北汉人,原缅共人民军的一个团参谋长,和缅政府同盟后被排挤,带着几个亲兵投靠掸邦军,被委以支队长衔,派回缅北去发展,据说整整两年还是没有招到多少旧部,于是命他回总部另行安排.他得知马帮所运货物是王师长的,于是主动承担照顾之责,“因为我和王师长是朋友.”马帮于是对他客客气气,谁都知道王师长在总部附近手握重兵,是总指挥很信赖的将领.
第二个是商旺,原掸族独立军的一个大队长,一年前两支部队合并,这次让他去总部受训谁也不知道是要重用或去挂起来.他带着二十多名全付武装的亲兵,还有对讲机,和前后护送的人随时都在联系,所以成了新兵连的实际指挥官.今天下午停止前进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第三个是罕冒,也是一支掸族军的大队长,该部总指挥和缅军和谈,他只身逃出来投奔这支部队.
从缅北根据地一路下来,由沿途各师派出部队护送,走什么线路,在哪停留,何时强行军,安全注意事项等等,都是护送部队的指挥人员根据不断变化的情况来制定,然后通报给这三位新兵连的官,偶尔还请他们喝酒聊天.
而目前护送的这个大队长除了前天见面时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再也不照面,直到现在干脆就把一百多号新兵和二十驮价值不屝的货物丢下不管了.出了问题谁负责呢?
此刻刘志昌正在火堂边抽水烟筒,宽大粗糙的左手掌紧握着小炮似的烟筒,右手捏着火头在烟嘴边若即若离地晃动,嘴巴紧紧地按在竹筒口使面部有点变型,掩饰了他的真实表情,“呼噜噜,咕嘟嘟”的声音又让人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安全感.
“阿叔,护送的兵撤走了,我们要咋个做?”他唯一的亲兵阿强进来报告,不叫他的官名也不喊报告显然有某种亲戚关系.
“人家出发肯定是有任务,你慌什么?”刘志昌眼皮都没抬就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同时又把新的一团烟丝按在烟筒嘴,乘点火的机会嘴巴从烟筒口挪开,同时就换了气.
“好些人都说前后都有老缅兵围过来.”阿强忍不住又提醒一句.
“这里又不是养麂子马鹿的地方,老缅兵想来围就围?大家都在,你怕什么?等一下去叫两个大队长来吹牛.”
刘志昌作为一个在丛林里玩了半辈子枪杆的人,哪有看不出目前的反常情况?他心里早就象烟筒里的水一样翻滚开了.他在估计情势会坏到什么程度,自己要怎么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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