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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回忆914——纪念我的丈夫郭飞雄入狱一周年
回忆914——纪念我的丈夫郭飞雄入狱一周年
张青 2007年9月14日
一切都是从那个下雨的早晨开始的。
2006年9月14日早晨,天正下着雨,窗外的空气里似乎有别样醉人的味道,酷暑之后,天气初凉下来。秋天的凉爽抚慰人们浮躁的身心;大地也似乎叹息般地吐出一个炎热的夏天所积攒起来的郁闷之气。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和友善。我送孩子上学,大门口那辆面包车还在,紧闭着门窗,黑森森看不进去,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雨下得不大,下楼时没有带伞,犹豫了一秒钟,该不该上楼拿伞,决定不回去拿伞。 在幼儿园门口,碰上儿子同学的妈妈肖,我对她说,你等我一下,我没带伞,共用你的伞,我先送儿子去教室,她说好。我和她一起出来,刚走出小区门口几步远,一个大个子男人从右后边叫我,当我回头之际,他迅疾跨前两步,来到我面前,架住我的胳膊,与此同时,一个女子也架住我的另一只胳膊,他们出手快儿猛烈,如一阵急旋风,把我架到旁边的面包车上。跟电影上见过的绑架极其类似,我当时还以为是绑架,我说“你们绑架呀”,那个男人说,我们不是绑架,我们是公安局的。这时,他手拿警察证的背面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说“搜身”,那个女人就动手强行搜身,抢走了我的钥匙。我听到惊恐万状的肖在后面喊了一句。车马上开动了,他们说要把我带到公安局去,可没走多远,车在去我家的那条路上停下,我说:不是说去公安局吗,怎么不走了?搜身抢走我钥匙的女人说,等会再走。她又问我吃过早餐没有?我没理她。我把车窗拉开,那女人马上关上,我说你这车里空气太臭,得开窗。她把她坐的那边的车窗拉开一条小缝。我坐在刚刚出门送孩子上学时还看过一眼的面包车里,透过黑森森的玻璃看外面街道上如常匆匆去上班的行人和霏霏细雨,我想:就在这个早上,我们的生活改变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起他从美国回来时说过,他可能面临的就是牢狱之灾。今天它来了,人生的变化常常在一瞬间,对我们来说,现在就是那个瞬间。坐在车里,我使自己镇静下来,这样的瞬间,虽然险恶,但比起海啸来临的瞬间,还是要好得多。
就在我被他们绑架到面包车里去了之后,那个大个子男警察,恐吓威胁肖说,你不许给她家里打电话,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走漏风声就是你干的。她的情况你看到了,如果你打电话给她家人,你就和她一样,下一个就轮到你了。甚至有一个女警察尾随她,看到她进家门。这些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说:她当时真的以为是绑架,她还报警了。
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司机接到电话后,车就往前开,停在我家楼前的马路上。司机说:“现在下车”“不是说去公安局的吗?我不下车,我跟你们去公安局。”我说。女人说,现在下车回家,你再不下车,我们就给你用手铐。我瞪了她一眼,下车来,女警察抓着我的胳膊,我甩开她的手,说我自己走,她又抓住我的胳膊,我再次甩开她的手。回到家,家门大开,屋子里站着许多警察,杨穿着橙色的外套,坐在沙发上,他的身边贴身站着几个人,我刚进家门,杨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要冷静。”我说好,我知道。一个警察说把她带到房间去。在房间,四五个警察站在我一步外的地方,看住我。过了不一会时间,其中一个男警察说,要搜身。你们不是已经搜身过,并抢走了钥匙,用那钥匙开了我家门吗?你们还想搜什么呢?那人说:那是刚才的事,现在还得再搜身。旁边站着的女警不由分说就想动手,你们真是岂有此理。只有这个钱包,你们早已搜查过,你拿去吧。男警察接过钱包,打开来看了,然后递还给我,我没有接,我说,你放在手边的桌上就行。他没有放在桌上,他把钱包扔过来,落在我身上,我气愤地说你凭什么把钱包扔在我身上,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他说:我不是要把钱包扔到你身上,我只是没有控制好力度。我走到客厅里,杨已经不在家,我没有问那帮人他人在哪里?我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我无需问这帮人。我无需费心神去问这些。接下来我会面对什么。我还不知道,我得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我走进房间坐下来,那些人跟进来在我一二步外看守着我。一会儿,一个红鼻子中年警察走进来,拿出一份文件对我说,这是搜查证,你看看吧。他把文件摊开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那份搜查证,我没有接过来。他说:搜查证你要签字。我说,我不签字。你们要做什么,你们做,但我不签字。你们要拿什么,就拿什么,看什么不顺眼要砸坏,你们就砸,但我不会签字。那人拿着文件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他又要求我签字,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了。我说,我已经说得清楚明白,我是不会签字的。他又说了一会,要我签字,见我没再开口,他就出去了。
他们开始了历时五个小时的地毯式大抄家。
在他们抄家的时候,我去了女儿的房间,坐在床头,看着窗外,天正下着雨,我看着外面的被斜斜的雨线割裂得
凌乱的空间,看着那条街道。我想我刚一进房间就该去到窗边,从这个小区出去,只有这个门门外可以停车,他们要带走他,只有带他出这个门,然后坐车走。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看到他们是怎样带走杨的。我想象着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抓他的呢?他们抢走我的钥匙,用我的钥匙打开我家门之后,我想他们极有可能是很轻巧的不弄出声响,然后轻悄悄的走到他的书房,他当时正坐在电脑旁忙碌,背对着书房的门,他们蹑手蹑脚走到他的背后,齐声高喊——振耳发聩的瞬间。我相信他们一定会采取这样的恐怖方式。我坐在窗边想起这两天的事,13号我对杨说,他们可能这两天就要来抓你,我梦见到了,他坐在电脑旁,眼睛看着屏幕说,我们不谈梦,再说他们真要来,那也是无法阻挡的事,他们来好了。我说今天早上我送孩子上学,因为有点事去了楼梯间,走过去的时候我还没看见,回头来时,发现9楼到10楼的楼梯上站着一个高个男人,他看见我,出于本能地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向墙上贴去,显然这是没有用的,光秃秃的楼梯上,什么也藏不了,我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什么人?那人并不像小偷的反应拔腿就跑,他转身往9楼走去,并嘟囔一句我有事。送孩子回来时,我又去楼梯间看,又有另一个人,他在10楼到11楼之间的楼梯上,拿着手机,可能在玩游戏。我又问他:你什么人?在这干嘛?那人往11楼走去。我对杨说,他们这两天肯定要来抓你。他说,可能在16号。坐在那里,我想起这些,想到人类神秘的命运不可捉摸。半夜的睡眠,完全覆盖了我们的那次谈话,包裹了早已显露出的那份险恶,预感消失不见!看来他们13号在我出门进门时躲在楼梯间是为了证实我是用钥匙开门。这样他们抢走我的钥匙才有用。而就在早上我出门时,本想去叫杨来把门插上,我从大门口向他的书房走了二三步又停下,因为我想起有一次我让他拴上门,他说算了,也许是注定要让他们这种抓人的方式做成,如果不是一闪念的偏差,他们精心设计,事前侦查的计划就要泡汤。
我们生活的变化,从震撼无比的绑架和振耳发聩的瞬间开始!在法治还不健全的中国,在不按法律程序办事,执法犯法现象严重的警方手中,设计并实施这种不合法的恐怖的拘捕方式,在他们眼中看来是必然的,惯用到习以为常的程度。(后来,广州警方在今年四月与我接触时,一个女警就这种拘捕方式的问题回答我时,她的说法更加可笑。她说,以这种方式是为了减少警员在执法过程中的损伤。那么言下之意是:以合法的正规方式拘捕杨的话,杨会给警察造成重大损伤,为了避免警员损伤,警方就采取绑架家人,抢走钥匙,警方用钥匙开人的家门,用强行侵入公民住宅的违法方式进行拘捕。看来在庞大的广州警方眼中,杨茂东的武功应该不在孙悟空之下。)
我看着窗外回想着这些,六七个高大个子的男警察走进房间,围在我面前说要搜身,我明白了他们是故意来找茬的。我说,你们都搜身两次了,还搜什么呢?什么也没有,钥匙被你们夺走,钱包扔在床上,你们还想搜什么呢?那一帮人高声喧闹着说,要搜身,这是程序。其中一个高个年轻的男警察,出言不逊,他说了一句:“他妈的。”我不能放过这句话,我气愤地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厉声说“你凭什么骂人?你懂得尊重人吗?作为人民的警察,你们是这样代表政府执法的吗?我看你才他妈的呢!”另一些人听到双方大声的争吵,也进来了,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器的人,把这些都摄录下来。那人说:没骂人,谁骂人了?他虽然辩解着,他的声音却从先前的蛮横变得小了下来。其他人也齐声声称:没有骂人。那个红鼻子中年警察,挤过人群,走到我面前,用很大的声音说,“他没有骂人,这怎么算是骂人呢?程序要搜身我们就得搜身,程序这么定的,我们就得这么做。”你们口口声声说按程序办事,难道程序中也包括骂人吗?从一开始就紧跟着我的女警,强行搜身,连我脚上穿着的皮鞋,也被她按了几按。
这帮人,搜身是假,想要震慑住我是真。我仿佛置身事外的冷静以及拒不签字的不合作态度,显然让他们不
高兴了,所以,他们以这种方式挑衅、激惹我,要看看我的反应。
如果人生的某个阶段注定要面临困境,那么宁静自己的内心镇定住自己,坦然面对是重要的。这样才能在极端的局势面前,不至于举措失当,态度违背自己的本意。有什么东西胜得过面临危境时的内心冷静呢?我对自己说:要保持尊严。我看着茫茫天际,对神说:神!这样的时刻,请和我在一起!
坐在我面前的几个男女警察,家长里短的聊开了。絮絮叨叨的声音令人厌烦。我说,你们最好别说了。他们看一看
我,接着说下去。我离开他们,在被搜查弄得十分凌乱的屋子里看了一圈,屋子里大约有三十个便衣警察。杨的书房聚集的人最多,他们忙忙碌碌在用另一台笔记本电脑复制杨的电脑文件,我看见电脑屏幕上不断飞扬着的下载文件的黄色图标,我明白,他们之所以用在外绑架我,抢走我钥匙的,用我的钥匙来开我家门的偷偷摸摸的方式拘捕他,目的就是要得到他的电脑中的文件,他们一边忙碌,一边低声交谈,看上去很满意似的。搜查全面展开,我家的每一处都聚集着一堆人,红鼻子警察高声喊:仔细搜查。看到他们把我的书桌旁的五六十本日记本、小说打印稿,电脑都堆放在地上,想要带走,我说:“这是我的个人的物品,跟你们所指控杨的非法经营案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们不能搜走我的个人物品。”红鼻子警察说:“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我们得查过才知道。凡是有文字的东西都得带走。”我知道我碰上了强权不讲理的一帮人,我沉默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一大堆我多年的私人日记,小说稿件、读书笔记装进他们带来的最大号蓝白条纹的蛇皮袋里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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