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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刚就是英雄豪杰!
当今好汉何处觅?原来英雄有刘刚!
黄河清
读到刘刚先生的“反审花絮——滚肉球、清蒸王银山”二文及旁人的分析批注,感慨系之。
1989年,刘刚六四后被捕,对拿枪顶着自己脑侧的保定公安局长“肉球”说:
“好吧,算你有种。如果你真有种,你就开枪。”我一边说,一边用力一甩头,将我那被枪顶歪了的头挺直了。“我给你七秒钟时间,我现在开始数数,我数到七,如果我被你吓瘫了,我当众跪下来跟你们大家叫爹。如果你不开枪,就请你承认你是我揍的,你要当众跪下来跟我叫爹。请在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来给我们作裁判。”我讲完,便转过头,狠狠地盯着胡司令的眼睛,随即便开始数数。
……
我不记得我数到几,但我分明记得那胡司令被我盯得不敢再看我,我分明感到他手里的枪在发抖,我也分明看见那肉球象泄了气一样在瘫下去。
“说,你是要开枪,还是要跪下来跟我叫爹?”听到我这么一吼,胡司令竟不知所措,他转头看了一圈他的手下们。大家还都木木地站在原地呆呆地傻看。这时,那书记官立即首先跑过来,抱住了胡司令,好象生怕那肉球瘫成一滩稀屎。同时又有几个警察反应过来,跑过来抓住胡肉球握枪的手。五六个警察连抱带抬地将肉球给弄出了会议厅。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我那不争气的肉球儿子。后来有人跟我说肉球是他们的局长。
久违了,民族性中的侠武、豪迈、坚毅、智勇双全。果然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多么美啊,绝对壮丽的一幅历史性的艺术画图!
1967年,我在新疆石河子看守所坐牢,好几个夜晚听见很激烈的噼噼啪啪的打击声,似乎是用木棍或竹片打的,回应则是一个略带稚气的骂声,不管打的多凶,骂声不绝,打的越凶,骂的越厉害,自然有许多是脏话。这是石河子中学的一位造反派学生被按着打屁股,才十五六岁。几天后,我在门缝里看到他被转走了,1米5左右的个子,竟有一群警察押着,骂孩一蹶一蹶的走着,双手铐着,托着雄文四卷——《毛泽东选集》,脸上是一副坚毅的神色。我出来后,打听过骂孩,有说因倔强,被打死了;也有说他脑子有毛病的。脑子有毛病就该被打死?其实,我们那个时候,脑子都有毛病,“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那是真格照做的。我在1967年6月13日被捕,抓我的人中有一位同乡的好同学好朋友,给我上的松松的手铐,我临走时让同寝室的老师找出我的一套《毛泽东选集》,同那位骂孩一模一样用铐着的双手托着雄文四卷,一脸大义凛然,一路上高声叫喊、骂不绝口,直到被塞进号子,还连骂带蹦达,踢破了牢门;狱卒进来,揍了一顿,背铐起来,才安生了一些——也真是折腾累了。那年我21岁,血气正盛,性格刚烈,自以为在为真理、正义付出、牺牲,思想和理念的支撑坚定不移,比这更激烈的事都能做出来,何在此区区的凛然和詈骂蹦达。那位骂孩激烈到越打越倔至不惜一死的程度,我是很能理解的。
刘刚在1989年不知道多大,但肯定也就在二十出头一点,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段,支撑他的是六四同学的鲜血和生命、是反腐败反官倒争民主争自由的理念。没有这种理念,无论多勇武、多硬骨头者,是不可能如此的。同样具这种理念者,不争斗的、逆来顺受的、松蛋的、尿裤子的、求饶的,在所多有,以致叛卖的、钻狗洞的也不少。这同性格人品很有关了。也是一位14岁的中学生,个子很高,刚关进石河子看守所来那几天,却老是哭泣、喊妈,那苦极无助呼爹叫娘的人类原始哀鸣天籁,凡人闻之,都会潸然泪下。这就是人性、性格的关系了。喊妈的孩子,谁都不会嘲笑他软弱;对骂而宁死不屈的孩子,谁都赞他一声“硬!”我和骂孩的“硬”是蠢硬,是建立在愚忠、第二种忠诚基础上的。现在的时髦者或要嘲笑,我也认了。但刘刚的硬气则是在“肉球”首先凶恶、卑怯之极的主动挑衅衬托下开始发生和完成的,这就使刘刚的硬气超越了蠢硬,达到了英侠、豪迈、坚毅、智勇双全的境界;同时也超越了理念、超越了所谓的真理正义这类东东,而成为一种纯然人性善恶、美丑、真假、高下的较量了。“肉球”欺软怕硬的怯懦、色厉内荏的卑下是人类人性共同唾弃的,刘刚的凛然英武勇毅豪迈痛快则是人类人性所一致欣赏赞美的。无论是圣徒还是恶棍,临刑前或软瘫或凛然,人们是会完全一致地或鄙视或赞扬的。所以,连阿Q都会在临刑前想着唱一嗓子喊一嗓子“我手执纲鞭将你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不敢说我处在刘刚的境况下,会完全象刘刚一样地做,但我敢说,我是绝对完全理解欣赏、一定会参照学习仿效刘刚的做法的。这中间有人性和性格的一致性。相隔了几千年的英雄义士的相类见证了这一点。
中华民族曾经有过勇毅,当然现在几乎荡然无存了。荆轲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流亡将军樊於期自刎以成全荆轲;高渐离刺目忍辱以灌铅之筑击秦为友尽义;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数刺襄子,为主人智伯报仇;聂政刺侠累后自剜双目割毁面皮,为的是保护姐姐聂莹,聂莹哭弟,自刎于弟尸旁……他们都不是为了什么真理正义,只是“士为知己者死!”这是人性,人性中真与美的极致!虽然当今时髦的人们可能会对这些嗤之以鼻,但是,我相信,这些曾经千载歌颂的美丽将会继续万古流芳。就在一百年、六七十年前,还有人仿效着、继承着。谭嗣同授命题诗“去留肝胆两昆仑”,临刑绝笔“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叹!叹!叹!”;秋瑾绝唱“秋风秋雨愁杀人!”;徐锡麟箕踞骂贼,被活剖挖肝炒食;林觉民与妻书;李大钊上绞架前遭受酷刑;周文雍陈铁军在刑场上举行婚礼后双双赴难;吉鸿昌不愿背后挨枪让刽子手当面行刑;瞿秋白唱着国际歌安步当车从容归去……多少视死而归的故事,展示了我们这个现在尽是卑怯懦弱的民族也曾经有过勇武坚毅。1949年以后,似乎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参与编辑《刘宾雁纪念文集》,才知道1957年,北京中国青年报社戚学义先生为刘宾雁被打成右派不平而在众人集中开批判会时从五楼窗口跃下,以死抗争。我感叹这是49年来唯一的壮烈。六四以来,有千万可悲可叹可歌可泣的故事,但似王维林的悲壮英勇却几乎是绝响。好不容易有了个刘刚,秦城铁汉刘刚,十余年前听到过,也是语焉不详。后来,越后来,越沉沦越堕落,全体沉沦全体堕落,连说英雄论英雄都会被嘲笑,超然者则俯视则不屑。刘刚被冰藏了。我至今不解,我们自己的英雄,我们自己人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张扬”?尽是男旦类的货色在舞台上张狂!我90年曾写过“赞双王”的诗,颔联颈联“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汉子割盲肠。义烈久违望珍重,勇武又见祝安康。”赞的是王炳章闯关、唱的是王有才为坐牢先割了盲肠。卑微的嗫嚅淹没在对王炳章叽叽喳喳横飞四溅的唾沫汪洋中。这义烈和勇武确实是久违了。记得王有才对我的“是真汉子割盲肠”还甚不以为然,说是会让人看作不成熟,可见当时的大气候已经是“成熟”到多么可怕的程度了。于今愈烈。所有那些义士英雄都是青年啊,都是“热情”有余,“成熟”不足者啊。荆轲、高渐离、豫让、聂政聂莹,我没考过他们的确切年龄,但可以肯定绝不会是不惑阶段;谭嗣同才33岁,徐锡麟34岁,秋瑾36岁,林觉民24岁,李大钊38岁,瞿秋白36岁,周文雍23岁、陈铁军24岁,吉鸿昌39岁!最大的才39岁!历史就是这些年轻人写的!成熟与我似的颟顸、老朽是很容易划等号的,更容易与貌似理性中庸实则帮忙帮闲混同。王有才老弟,你要是保持着那种割了盲肠准备坐牢的“热情”,少一点现在的“成熟”,该多好啊,你就不会象现在这么受尽窝囊和窝囊了。
好不容易有了个刘刚!好不容易刘刚在如许的嘲英雄嗤好汉为狗彘的年代老王卖瓜、“自我炒作”——某种意义上,这与滚肉球、清蒸王银山的勇敢不相上下。刘刚滚肉球、清蒸王银山的作为是可以与古往今来的所有英雄豪杰相媲美而不遑多让的;在这全体卑怯懦弱的当下,应该能醒世俗、振人心、挽颓风、回堕落、起沉沦于既倒,未料竟也有以此为嘲为嗤为谑为詈为耻为得意为能事者。我们当然应该理解哭孩的软弱、谅解在超压下的不争斗、逆来顺受、松蛋、尿裤子、求饶……,但我们怎么能去嘲笑面对下作的死亡威胁时的凛然、英武、勇毅呢?女人露膀子,道学家看见淫,是因为道学家自心思淫。读了刘刚的故事不会对肉球、王银山生敌忾之心,而反倒嘲弄挖苦刘刚质疑刘刚,也许只能用鲁迅说的“女人露膀子,道学家看见淫”来解释。
当今好汉何处觅?原来英雄有刘刚!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首先是刘刚的英雄气概;而不是一味对勇敢、勇气、承担、不屈横挑鼻子竖挑眼甚至以嘲弄贬斥围剿为能事者;这同献媚投靠帮闲帮忙帮凶实际上并无二致。先有一丝刘刚的英雄气,才会有真的十分维权、和平、理性、非暴力!
我来学习刘刚,也老王卖一下瓜。67年我在石河子坐牢,有一天来照相,是那种大照相机,蒙着大黑布,脑袋钻到黑布里头拍的那种照相机。我一下子就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部苏联电影《马克沁的青年时代》,说的是一位十二月党人或是布尔什维克的故事。有这么个镜头:马克沁坐牢,拍照,马克沁对着镜头作鬼脸,结果拍了张鬼脸照。电影里那照相机与当时给我拍照的照相机几乎一摸一样。我于是就在给我拍照时学起马克沁与狱卒开起玩笑来,怎么也不正经照,总是鬼脸。我那时21岁,要是现在,再豪气冲天,也不会做鬼脸的。我知道,狱卒私下是佩服我的大胆的。出狱那一天,我背着行李,走到监狱大门口,回身,放下行李(当时要自己带被子的),学着小说里电影里看来的情节,对着监狱大声喊叫道:“再见了,我的大学!”高墙上值班站岗的是一个曾打我最凶的小个子狱卒,挎着冲锋枪跑到墙这边来,对着我也高声喊道:“有本事别哭!哭鼻子算什么好汉!”我气得回骂:“我只对毛主席流泪,不会对你哭。你只会铐着时打我,有本事一个对一个(我当时不会说“单挑”这术语。我们乡谚“个打个”就是单挑的意思。)”被打的哭鼻子,在男子汉来说是耻辱。这是人性的共识。我确实哭过,被他们看见了,所以以此嘲弄我时,我感到了羞耻,就用“只对毛主席流泪”来遮羞洗耻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思想理念派别之争了,我和小个狱卒都在人性上较高下了。刘刚与狱卒的争持是全胜,是胜了好几个等量级;我则最多最偏向自己的打分,也只能说是打了个平手。所以,我对刘刚是从心底里钦佩。只有亲历过那些情境者,才能真正明白刘刚有多么了不起。凡人,都会钦佩刘刚,连狱卒也这样,因为毕竟狱卒也是人。肉球不敢再见刘刚,王银山央求刘刚,就是因为他们还残存着一点识羞明耻的人性。古代的狱卒也如此,最著名的是董超薛霸,押解林冲,折磨林冲,杀害林冲,是冲着那些金子,受到鲁智深的教训后,就变了,是怕死也应该有识耻。这变来变去,在人性中变。押解卢俊义,又为了金子欲杀害卢,燕青救主惩恶,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董超薛霸伏诛。这也都是在人性的框架里变化着——燕青愤世嫉俗的人性起着主导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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