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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右50周年诗配画——反右之八
俞梅荪/图文 黄河清/配诗
2007年4月6日，任众、铁流、燕遯符等30多位当年的右派分子难友在北京聚会，纪念“反右派斗争”五十周年。在1957年的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刚过，一场寒流突然袭来――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全国开始声势浩大的反右派运动，各地55万优秀知识分子被毛泽东“引蛇出洞”的“阳谋”打成右派分子，被判刑入狱，被送到劳改农场教养，被送到农村、工厂监督劳动，达20余年；不少人自杀或被折磨致死，有的被以反革命罪枪毙；株连家人、亲友，达上千万人。如今，右派分子幸存者已不足五分之一或更少，最年轻的已70岁。他们虽已垂暮之年，但当年为使祖国走向民主与科学的理想和追求始终没有改变。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为了子孙后代不再重蹈覆辙，50年后的今天，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呐喊：反思历史，开放言禁，彻底推翻反右冤案，赔偿受难者的损失。这是历史性的突破，本图文诗为这一历史的瞬间佐证。
图1反右斗争50周年纪念会合影
五十年觉反右梦，醒来耄耋古稀翁。
挺胸仰首轩昂意，多少辛酸泪血融。
图2全体与会者为林昭等反右死难者默哀一分钟。
五十万中有林昭，鬼魂英烈天宇飖。
国殇安尔此先演，同伴九泉要潇潇。
1－
王效道，79岁，北京大学教授，我国医学心理学科创建人。他说：我从辅仁大学毕业，在北京师范大学任教时，对某学生17岁被打成右派分子而说了一些同情的话，结果自己却成了右派分子。最近，61位右派分子发起致中共中央的信很好，我希望大家继续分别上书。我建议成立反右纪念馆，成为右派分子的园地。
右派分子聚会，王效道敬献书法作品：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王教授一笔颜体，功力深厚。中国传统文化中，良医皆善书法；有“进为良相，退为良医”之说。一生皆效王道之良医宁非此耶！
颜字肉丰骨亦强，诗联正是忠心彰。
死生祸福岂趋避，进退良医即良相。
3－
任众，北京市公安局的23岁右派分子，他1945年参加八路军，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和主持人。他说：3月3日，在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召开之际，我们61名右派难友致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要求开放言禁，平反冤案，赔偿损失的公开信发表以来，海内外不少右派难友来电话要求联署，有的说起往事就哽咽失语，我就陪着哭。想当初，我们都是热爱中共的好人，响应党的号召而提意见并没有错，是毛泽东的“阳谋”错了。现在我们上书所提出的诉求，是正义的、依法的，没有任何过激行为。由于我比大家年轻就跑腿操办此事，公开自己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右派分子签名者现已达千余人。古云：上善莫若水；今曰：无畏乃仁人。任众的作品有回忆录《活过·爱过·奋斗过》；作家刘心武根据任众的传奇人生写成《树与林同在》，此书1999年在国内出版，还被译成法文出版。
如水柔和儒雅身，传神眸子不争真。
活过爱过奋斗过，无畏原来上善仁。
4－
铁流，又名晓枫，《成都日报》的21岁记者右派分子，他曾任土改工作组组长、共青团机关团委副书记，因小说《给团省委一封信》而成为极右分子，拒不认罪又被判刑，劳改23年；1980年被改正后回报社，1993年退休。他首先发言：早在1987年反右派运动三十周年时，刘宾雁、许良英、方励之等右派分子发起“反右研讨会”，因右派分子费孝通和钱伟长的出卖而流产。在五十周年的今日，我们能够在这里顺利聚会，说明右派分子已经觉醒和成熟了，敢于向当局发出要求推进民主、开放言禁、彻底平反、赔偿损失的声音了！当年我们55万风华正茂的一代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分子，历经50年的苦难，如今在世的已经不到五分之一，我们这些是最年轻的，都已70多岁，过两年就都不行了，我们如果再不发出声音，这段历史将被湮灭。我们在生命最后关头的呐喊，是对历史的奉献、对死难者的奉献、对后人的奉献。他献诗曰：“油干灯灭留希望，回归民主是建言；此生不幸中恶计，还我人格要尊严。”
曾是晓枫文章遒，不成右派不泪流。
如今一股铁流涌，右史还原要重修。
5－
燕遯符，北京大学物理系的19 岁学生右派分子，家学渊源，其父乃熊十力、董必武的学生。她在纺织厂劳动改造二十余年，是最早公开向中共索赔者。她说：在反右派运动中有“讲师以上的高级知识分子要加以保护”的所谓政策规定，这是公然宣布学生和普通知识分子是打击对象。我们理科学生习惯于如实记录和报告所见所闻。1957年，中共要我们评说社会现象，我们自然就把所见“皇帝的新衣”如实直指出来，却招来灭顶之灾。我们物理系54级抓了60个右派分子，是本年级学生总数的三分之一。毛泽东不讲信义，发动反右斗争，以“杀鸡儆猴”，使我国广大知识分子万马齐喑，又使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生不如死，其危害直至今日，我们要讨回尊严。
太子丹裔燕遯符，五十年后犹英姑。
于无声处喊索赔，巾帼堂堂胜丈夫！
6－
吴美潮，上海交通大学机电系的学生右派分子，其岳父周世钊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的同班同学、班长，湖南省副省长，民盟湖南省委主任委员；周的两个儿子即吴的妻兄都是右派分子。他说：我和顾准一样，也是摘帽后又被打成右派分子。我在2005年10月6日《北京晚报》上撰文呼吁：反右是从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开始的，应把6月8日定为“右友节”。73岁的他，携其相依为命的94岁母亲来聚会。
九四母抚七十三，岂是含辛茹苦难。
安坐端然莫颤颤，您是巍巍老泰山。
7―
王书瑶，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学生右派分子，国家税务总局退休研究员。他说：在1957年北大的“五一九”运动中，我贴出“高度集权是危险的”大字报，呼吁要防止斯大林的悲剧在中国重演，因此成了极右派分子，开除学籍、团籍，送茶淀（劳改）农场劳动教养，口粮最少时每天只有三两，后被送到新疆劳改。1979年我被改正后，从事我国前沿的数理经济学研究，建立《无形价值论》，其理论的核心部分是我改写了马克思的价值公式，即把Q＝C＋v+m改写为Q=C+v+m+jw，其中的jw,是无形价值转化成的物质产品的价值，即为技术进步贡献的份额；还有“我国财政运用最大与国民产出最大不兼容原理”等研究成果。近年完成北大反右运动始末的纪实书稿《燕园风雨铸人生，未名湖畔花开花又落》25万字。
精英向学总沉潜，仿效先贤司马迁。
流放冤屈且不顾，荐血轩辕意拳拳。
8－
陈奉孝，北京大学数学系21岁的学生右派分子，山东潍坊中学退休教师。他说：当年北大学生成立百花学社并创刊《广场》杂志，我当选为秘书长，参与1957年北大的“五一九”运动。当时专为反右斗争开展严打行动而来的新任党委书记陆平在全校大会上兴师问罪，我贴出《如此伎俩》和《年轻人，我们是北大的主人！》这两张大字报来反击而成右派分子。后来我试图到国外求学被抓回，判刑反革命罪而铁窗20多年。北大抓了699名右派（另有记载为800多人），其中589名学生，110名教师，在校师生共10382名，超过百分之五的右派指标，我国的教育事业从此一落千丈。我在狱中从不认罪，被吊起来毒打，戴着48斤重的脚镣，身上留有三处伤疤，还曾陪绑刑场枪毙，被枪毙者的脑袋开花，脑浆迸裂，溅我一身。我先后被关押在黑龙江、内蒙等7个劳改农场。在黑龙江兴凯湖劳改农场同队的75人，只有29人活下来。电影《天云山传奇》、《牧马人》所描写右派分子的苦难，只有我的万分之一。我的同学死难者有，刘奇弟为胡风鸣冤而在狱中绝食致死，黄宗羲、林昭、顾文选、张锡琨等被枪毙，还有不少在劳改中折磨致死。1979年，我的反革命罪被改判，右派分子却被拒绝改正。1984年胡耀邦总书记指示：“右派分子改正不要留尾巴”，我才被改正。反右派运动是我一生苦难的源头，我的家庭破碎，父母双亡，弟弟和妹妹受株连，这是我永远的痛疚。如今，我的老年时代仍然在蹒跚上访。现在大家要求索赔很好，其实我对赔不赔无所谓，而是要讨回历史真相，促进我国早日实现民主化。（4月6日北京右派聚会后，他闻讯从山东赶来会难友，一吐衷肠。）
迢迢赶赴陈奉孝，齐鲁孔门弟子骄。
惨绝人寰真相在，赔偿只为民主昭。
9－
董家康，北京工业学院（现为理工大学）的学生右派分子，北京汽车制造厂退休工程师。他说：我16岁考入北京工业学院汽车系，三年级时赶上反右，领导对我说，要完成右派指标，不然在反右运动中就没有成绩，于是把我当成右派分子。之后，我在农村和矿井下劳动改造，“文革”时眼睛被打成重伤，到同仁医院急诊，因我是右派分子而被拒绝治疗，右眼就瞎了。我的工资一直只有48元，1979年改正时，工资未调级，瞎眼未补偿，直到多年后的工资制度改革才调级。现在，中央领导和主流社会，对右派分子的屈辱和苦难根本就没有概念，我们必须发出声音。
炯炯独眸不凝仇，金刚不坏傲神州。
此心菩萨相逢笑，泯却恩仇遍金瓯。
10―
徐光华，北京师范大学的学生右派分子，北京市西城区街道办事处退休。他和徐万华是两兄弟右派分子，当年都被送到新疆劳改。1979年被改正后，徐万华在乌鲁木齐师范大学就业、退休定居，专程来北京赴会。徐光华说：1957年我在北师大一年级暑假，为干部们跑腿通知开会而成了右派分子。我们常年在煤矿井下劳改，正如现在的矿难频发，经常死人，我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我当了一辈子右派分子，结果却因被错划而又被改正，竟成假的了，北师大的几百个右派分子结果没有一个是真的。至今，我也没有见过真的右派分子，不知右派分子在哪里，真是天下奇闻。我要把这稀奇古怪的事情留给后人，这在全国各地不知还有多少啊！（注：在座的都是被改正的假右派分子）
难兄难弟皆沾光，假也真耶又何妨。
儒雅温文昆仲是，清风识字不荒唐。
11―
博绳武，68岁，是与会者中最年轻的。他说：我16岁考入北京大学物理系，一年级时因写了几句实话而成右派分子仅17岁，劳改劳教10多年，可能还会有比我更年轻的右派分子。1979年被改正后，到一家电子小企业（现属北京瑞普电子集团）就业，当时中共要我入党，我反而舍不得右派分子这个头衔而没有入党。由于企业不景气，退休收入很低。
怒发冲冠亦白矣，遥想当年才十七。
血气方刚为底事，正是忠贞不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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