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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与天使
人渣与天使·在警察重重包围下痛骂人渣
——忆旧谈往录
黄河清
与日本友人成X通了电话后,我陷入回忆和沉思中。往事需要记录下来,作为历史,有值得一记之处。我已年逾花甲,再不记,就任人糟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温州市南郊中学教书。某日,上海朋友秦林山带了两位不速之客来我家作客,介绍说是上海财贸大学(财经学院?)学生,写毕业论文,对温州小商品市场感兴趣,要来考察。女的叫成X,很年轻,看去二十来岁,男的叫XX,老相,总有四十了。朋友的朋友虽然不认识,事前也没打招呼,毕竟不是兔子汤的汤,生性不愿拂朋友面子的我自然热情接待。饭桌上女的介绍男的名字时说:“他是似东而往西。”时隔几十年,就这句话还记得囫囵。未料,原本生活还多少有点囫囵的我,此后却完全地支离破碎了。
他们要先去洞头县,那是个海岛,《海霞》电影的原创地。洞头到台湾,顺水顺潮要十几个小时。我要上课,临时不便请假,就介绍了洞头县的朋友陈XX给他们。他们三人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我张罗给他们吃早饭,问他们接着有何打算。这时住楼下的老邻居,在温州汽车南站修配厂工作的老共产党员陈XX突然拉我到他房里,悄声告诉我:门外全是警察,你的这些朋友到底是什么人?让他们赶紧走吧。我一听,就紧张了。把秦林山叫来问,问不出什么来。他们要去永嘉县桥头镇考察当时世界最大的东方纽扣市场。我当机立断,就让他们立即去桥头考察写论文去。桥头有我的莫逆之交马XX,63年他从卫生学校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文成县相识相交至今二十来年了,有通财之义,情逾手足。秦林山也因我的关系认识了马XX。我担心他们被警察跟踪会出事会连累朋友,就与他们一起去了。(是否恰是周末,不用上课,已记不清了。)马XX中午设宴款待我们。餐间他被人叫走,回来一脸慌张,把我叫去,问我带来的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贩毒的还是卖黄金的?我们一起把秦林山叫来问。马说:镇委书记问我家里到底来了什么人?温州公安局的吉普停在院子里。公安也不说底细。你让他们快走吧。秦林山这才把底兜出来:成X和XX与美国驻上海领事馆关系密切,被上海公安盯上了。这次出来想逃跑,到洞头去就是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海上走。马碍于我的面子不好说什么,私下则对我说,赶紧让他们走吧。这时成X和XX见已瞒不住,也就把自己与美国领事馆的来往情况大致地说了,还给了我们一张名片,是美国驻上海领事馆文化参赞何大卫的名片,让我们在他们离开后被抓的话,给这位何大卫打电话通报。后来,洞头的朋友陈XX也告诉我他们一来,公安局就跟上了。他们从永嘉县走了后,没出事。我当然被公安叫去盘问了半天。从此,这个号就挂得坚不可破了。
这以后,他们又来了几次,具体的已不复记忆,说一起做小生意,由马出面在桥头租了一间门面,由XX和成X从上海的一些处理品商店买来塑料玩具,在桥头镇零售。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不大,记得都是马先垫付的。我当时没有钱,因与马情逾手足有通财之义,也不怎么介意。且我平时要上班上课,只能在节假日来看一下。生意基本上就是XX和成X负责照料。未料,生意很快就黄了,从来没赚不说,成X与XX人也不见来了,店铺关门大吉。原来XX与成X在上海断交。成X因此自杀未遂,流产险些丧命。期间过程,秦林山知之甚详,一些细节惨不忍睹。秦林山对我说:上海朋友动了公愤,一致谴责XX不是东西。
成X对我很信任,把与XX的关系对我和盘托出:我在大学英语口语比赛第一名。美国驻上海领事馆文化茶会、沙龙也会请我去,就与美国文化参赞何大卫交上了朋友。我从小缺少母爱。XX比我大十几岁,对我很好,我就死心塌地了。他要我让美国人把我们弄到美国去,为此从秦林山、傅申奇那儿要来民刊,送给何大卫。我们毕业没分配后,他要我向何大卫明确提出要求帮我们到美国去。他英语不好,说不囫囵,都要我翻译。美国人婉拒了。他竟要我教美国人用假结婚的办法帮我们办到美国,给他介绍一个女的,给我介绍一个男的。我不愿意这样说。他就自己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对何大卫说了。何大卫冷冷地回答:我们不是媒婆!我都没脸看人了。他与你们一起做生意,用改发票的办法,低买进高报销,几乎都是这样。他看美国人对我冷淡了,知道与我一起去美国不可能了,就把我甩了,与他原来的女朋友好了。原来他对我好都是假的。我怎么求他也没用。……
我劝解成X,鼓励她自立自强,教她对美国人必须不卑不亢,首先不卑,在他们的言辞里凡攻击辱及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尊严时,必须予以回击。如此,才能得到应有的尊重。我帮她分析,公安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迟早会被抓,被抓时,实事求是,和盘托出,不必顾忌XX了。我帮她做小卖买,介绍温州朋友给他,从温州进货,在上海摆摊做服装生意。以后,我赴上海,大多会去成X家看她。当时,还有一位成X在洞头县交上的朋友陈XX,凡出差上海,也会去看望她。陈XX的儿子因成X的关系、帮忙到了上海读小学,住在她家。这对陈子以后学业有成,成了博士很有裨益。成X父亲说:我女儿的朋友中,就你和陈XX,我最放心。
1984年春节,我因事赴京经沪,存了个教训一下XX的念头。我叫成X一起去,为她出口气。成X不去,说想起来就恶心。我和上海的秦林山、李存荣一起去了。大约晚上8、9点到XX家,快12点才离开。出来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我放喉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连呼“痛快!痛快!”为什么?原来我在XX家从说理、责备一直到高声斥责、厉声叱骂,指着鼻子骂他不是东西,实在解气。我带了他亲笔改的发票,他绝无可抵赖;他对成X的狗彘不如的恶行则已是共识,更无可抵赖。未料,就在我几乎是声震屋瓦地叱骂他时,屋外公安警察、居委会干部正包围着他的房子。第二天,XX被捕了。这是后来上海朋友告诉我的。可能原来当晚就要收网,因我的叱骂被搅黄了。这也从第二天我在成X家亲历的事可以证实是很可能的。
这件事发生在84年春节,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无误?是因为这一年我受北京梁漱溟先生之邀,赴京面谈毛泽东的问题。我在成X家借了个破录音机,在成X家附近商店买了一大盒最廉价的磁带带北京去用,故而记得非常清楚。
第二天,我上午9时左右到成X家。我神侃昨晚的战况,反复告诫成X如果被抓,如何应对。恰成X三姐妹都在家,弹吉他唱歌,天南海北胡聊。吃中饭后,我还不走,因为我坐傍晚车次的火车赴北京,就多留一会临时再走。未料这时,门外也已经是军警林立,居委会干部严阵以待了。他们熬到下午3时左右,终于受不了了。有人敲门,成X问谁?老大娘应声。开门,一下子涌进了十几个人,全是便衣,扛着摄像机、拿着照相机,对着成X照个不停。成X与她的两个妹妹都傻了,我也有点慌,不过好歹就我一个算是大男人,镇定了一下,发问了:你们是谁?这是为什么?一个60来岁的老头把我叫过去,反问我是谁,为什么在这儿。我毕竟没他老练沉着有底气,先回答了:黄河清。温州的。朋友,来玩。他故作深沉:噢,黄河清,听说过这名字……阴阳怪气地恬不知耻地说些很肮脏的话。这时,成X到了里屋换衣服。那摄像机还是对着她拍个不停。我忍不住厉声喊道:一个女孩子换衣服,你拍什么!这才把镜头垂了下来。他们宣布的似乎是逮捕令。成X带着手铐走的。这时她已镇定下来了,与我和妹妹们用眼神告别。我上去抓住她的手,被他们人多推开了。那时还不知道拥抱,不然,我会拥抱她的。她被簇拥着走出门外,我挤过去,想再次抓住她身体,办不到。我挥手、高声喊叫:“保重!蓝色!”她也回叫:“再见!我知道!”
我喊的蓝色,就她和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二战后,伦敦大铁桥上每天都有不少人自杀,防不胜防。市政府、警察伤透了脑筋。专家们也想不出好办法制止。这时一个心理学家提出建议:把大桥涂成天蓝色!原来的铁灰色给人窒息、绝望的感觉,天蓝色给人广阔、希望。照办。果然,从大桥跳下自杀的人数锐减。成X被抓后,我让小妹妹找她父亲报信,与大妹妹去书店买刑法、诉讼法的书,我还买了一条天蓝色的丝巾,嘱其大妹在可以探视时送给她。这个典故在我98年也被抓,99年到了西班牙后,在一首送给成X的七律中还用了。那时,成X辗转终于与我通上电话,说自己在日本,成家立业,夫君是日人,已有第二个孩子,电话中还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成X在日本再上大学,获什么学位,精通日语、英语,当然还有汉语,粗通法语,略知俄语。因为学科规定必须学俄语,勉强习之,终因生理上对俄语的厌恶,放弃深入。成X给我寄来了300美元,我收下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收一个小辈的钱。我深知她的拳拳心意。那首七律如下:
贺X萍得子
余在流亡中得悉日本X萍产子电话中传来婴儿哭声甚亮喜吟一律作贺兼寄小敏
亦日亦中乃龙种,东方之子啼声雄。
母经九折黄河难,子上千寻富士峰。
萍岂飘浮根已固,敏何延宕果未红。
愿乞一物随亡命,记否蓝巾伴狱中?
1999年夏月于地中海畔
成X被以间谍罪判刑两年。刑满出来,她对我说:他们的案子是杨尚昆亲自抓的,作为外交上打击美国人的一个手段;对内,则作为教育大学生的一个范例。她被描述宣传成一个上了美国人的当,当了间谍又迷途知返的典型,让她在监狱在各大学巡回演讲、现身说法,控诉美帝的罪恶,感谢歌颂党的恩典。成X在监狱期间,大约在85、86年前后,全国放了一部电影:《同志,你要警惕!》。凡学生、教师、机关干部、职工,全都要看。那就是放的成X的故事。那个时候过来的人,应该记得。那电影,人是真的,镜头大多是假的。成X此后再卖了一段时间的服装,在上海某一集贸市场有一个摊位。在上海人疯了似的往日本留学的那段时间,似乎是87年,她把自己弄到了日本东京。我不知道她的护照是怎么办来的。她不说。我似乎还怀疑过她是与警方有交易。不然,她这样的“大间谍”怎么可能如此快如此容易地办到护照呢!千禧年,在一个电话中,她告诉我接待她申请办护照的女警察知道她的事,很同情她,就做了一点手脚,合法地批办了她的护照。为此,这位女警察后来被撤了职。成X很感内疚,后来不时去看望她。成X去日本前夕,还很穷,我应该送给她钱或借给她钱,但我没有,因为我那时也很穷。我在她妹妹来温州时托她妹妹带了300元人民币给成X去日本当路菜。我想,99年她寄给难中的我300美元的美意或许蕴报李之意。我则深感温暖、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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