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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没有明天!(连载之六)
第十一章 毛主席万岁!
敝家乡的瓯江上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江心寺,寺门口有一口大 钟,钟上有一大片铭文,铭文中有四个篆体大字:“皇帝万岁”。
“皇帝”之称的由来,是大臣成功拍马与嬴政气宇盖世的杰作。《史
记.秦始皇本纪》载: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
“……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
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
‘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
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
‘朕’。”
王曰:
“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他如议。”
“皇帝”的来龙如此,“万岁”的去脉则还要早一些。战国时冯谖为
信陵君贾义烧债券,民呼万岁;蔺相如奉和氏璧入秦,左右皆呼万
岁。发展到后来,“万岁”自然成为皇帝的专用词。
嬴政说“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
穷。”这就是“皇帝万岁”的具体化。中国历史上二百多位皇帝,没
有那一家皇帝真能万岁而传之无穷,但这些人类的精英还是乐此不疲
往复无穷地让臣民喊叫着“万岁”。敝乡江心寺的和尚是得道高僧,
佛法高妙,寺钟上镌刻了“皇帝万岁”四字,无论朝代如何更迭,国
主如何更换,“皇帝万岁”永远不错,永远要喊。这四字,赛如“阿
弥陀佛”永放光芒,永保无虞。
毛泽东许多方面是千古一人,但在“皇帝万岁”的问题上则不时会出
现智障。
先来捋清事实。
名作家丁玲回忆毛泽东早在延安时代就有万岁梦。
在延安的时候,我经常到毛主席住处去。差不多每次去他那,他都用
毛笔抄写自己的诗词,或是他喜欢的别人的诗词。有一次,毛主席突
然问我:“丁玲,你看现在咱们的延安象不象一个偏安的小朝廷?”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回答他:“我看不象,没有文武百官嘛!”
“这还不简单呀!”主席马上把毛笔和纸推到我面前,说:“来,你
先开个名单,再由我来封文武百官就是了。”我没有开名单,只是报
人名。反正是开玩笑嘛。毛主席一边写名字,一边在这些人的名字下
面写官,这个是御史大夫,那个是吏部尚尚书、兵部尚书什么的,还
有丞相、太傅,等等。弄完了这个,他突然又对我说:“丁玲,现在
文武百官都有了。既然是朝廷,那就无论大小,都得有三宫六院呀!
来,来,你再报些名字,我来封赐就是了。”一听这个,我马上站起
来说:“这个我可不敢!要是贺子珍大姐知道了,她准会打我的。”
另外一次也是我去毛主席住处,他怀里正抱着一个男孩。我们正聊
着,小孩突然撒了一泡尿,毛主席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这时毛主席
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对我说:“丁玲,你说说,这是不是太子
尿呢?”说完,用一只手把纸铺开,竟填起歌颂太子尿的词来了。
(杨桂欣:《“我丁玲就是丁玲”》,载《炎黄春秋》1993年11期)
这是丁玲略微撒娇风骚的自诩,或许有作家浪漫的成分,不能全然作
真,那么以下所述,则是载于史籍,无可怀疑的了。
1943年,延安整风会议上,彭真第一个喊出了“毛泽东万岁!”毛泽
东窃喜心头,默认了。
1950年“5.1”劳动节的口号稿中,毛泽东自己加上了一条“毛主席
万岁”,正式发布时改为“伟大的中国人民领袖毛泽东同志万岁”。
这是朱德秘书1981年参加一次会议时所讲,他至今保存着当时的会议
简报。
1958年成都会议上,华东局书记柯庆施、中南局书记陶铸提出这样的
口号,“相信毛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毛主席要服从到盲从
的程度”。胡乔木后来回忆,“这是成都会议上正式提的口号,当时
就没人敢反对,提出者后来还提升为政治局委员”。
1966年,林彪第一个喊出“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
伟大的导师毛主席万岁!”从此,四个伟大万岁风靡华夏大地、响彻
神州上空、颠倒芸芸众生。
与历代封建王朝有别的是,在新的自我标榜为唯物主义的时代,佞臣
和皇帝自己完成了唯心的极致。“毛主席万岁!”遂成为一种标志,
一种象征、一种迷信。文化革命中风靡全中国的“红海洋”血淋淋的
景色就是见证。一位孕妇,不小心打碎了毛主席的石膏像,把碎片藏
在床底下,抄家时被翻出来,被毒打后流产,不久就死了。一位小青
年,喊口号时把“打倒刘少奇,毛主席万岁”喊颠倒了,被关了七
年。这两桩是笔者亲历的事。这样的例子在文化革命中遍布大陆、数
不胜数,惊人的荒唐惨酷。以至于在中国不但绝对不能反对喊“毛主
席万岁”,连不喊或喊得少了也是罪过。“文革”初期,农垦部部长
王震揭批副部长陈漫远罪过之一就是陈开会很少甚至不喊“毛主席万
岁!”,而自己则是经常喊这一口号;以至于能喊“毛主席万岁!”
是一种荣耀恩宠、政治身分的标志,不准反革命分子临死前喊“毛主
席万岁!”笔者从劳改队回学校后,去向领导要每个人都有一份的毛
主席像章和《毛主席语录》,被告之:你是劳改犯,没资格。
毛泽东青年时代说过:“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老年
时经常对身边人孟锦云、张玉凤唠叨:“73、84,阎王不请自己
去。”可见他很明白人不能万岁。
毛泽东自己一生喊过三个人万岁。第一个是陈独秀,他早年写过:
“我祝陈君万岁!”;第二个是蒋介石,在重庆谈判的许多集会上,
他频频举手高喊“蒋委员长万岁!”;第三个是人民,他回报臣民山
呼的礼物就是经典式的动作,举手向前一挥再一搂回来,同时喊出了
“人民万岁!”这个时候,毛泽东很唯物。崇拜陈独秀时,万岁是心
仪的宣泄;敷衍蒋介石时是一种高明的演技;人民是刍狗,是一堆
肉,需要哄哄罢了。
毛泽东绝不允许喊别人万岁。他自己明确的语言是在文革中传达到家
喻户晓的:要警惕“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危险人物”。新提
拔起来的第四号人物陶铸为毛泽东作诠释:“大权旁落!”、“卧榻
之测,岂容旁人酣睡!”──当然这是指刘少奇。
刘少奇与周恩来相比,毕竟于帝王心术的理解尚浅。1959年刘少奇
登基作国家主席,人民日报套红将毛泽东、刘少奇的标准像并立,大
小、色彩、位置没有任何区别。此后,刘少奇携老婆王光美出国访
问,出尽风头;让老婆挂帅“四清”运动,自己以国家主席、中央第
一副主席的身分坐镇助阵;刘少奇家乡湖南湘潭花明楼出现“毛主席
万岁!”“刘主席万岁!”的标语。这两条标语,两个主席都看见
了。刘少奇对这一切泰然处之、心安理得。
周恩来则不同。据给周恩来当过翻译的中联部工作人员齐锡玉在《为
周总理作翻译的点滴回忆》一文:1952年5月1日,澳大利亚工会代表
团有位比尔?加德纳先生,问齐锡玉:“为什么只喊毛主席万岁,不
喊周恩来万岁?” 齐锡玉心里怪他“怎么会提出这样没有常识的问题
呢”,但碍于领导指示,于是耐心向他解释说中国的制度不同于澳大
利亚,总理不是第一把手,主席才是全国的领袖……不想加德纳却不
客气地打断齐锡玉说:“这些我知道,我的经历你却不知道。”原来
在中国的抗日战争爆发时,澳大利亚工会发动罢工声援中国,抗议澳
大利亚政府卖生铁给日本。加德纳积极参加了这次罢工。他说,之所
以参加罢工,是因为当时看了一部新闻片,里面有很多反映日本侵略
军暴行,让人毛骨悚然的镜头。而这部新闻片最后是周恩来答记者
问。“周恩来的镜头很短,但是他的眼神和声音却充分表达了他的义
愤和决心。从那时起,周恩来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中国人民反侵略的象
征!”会见结束时,外宾分成三队同毛泽东、刘少奇和周恩来握手告
别。加德纳在同周恩来握手时用英语说:“向你致敬。”周恩来直接
用英语回答:“谢谢你。”但谁也没想到,紧接着加德纳竟用英语喊
出“周恩来万岁!”的口号。周恩来立即摆手示意,不让齐锡玉翻
译。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毛泽东对此绝无二话!周恩来深昧其中真意,
刘少奇则有点得意忘形了,以致乐极生悲,惨遭杀身之祸。
中国人也真贱!毛泽东都明说了:打核大战不怕,中国有六亿人,死
了一半,还有三亿。又说:“八亿人,不斗行吗?”中国人还就是视
毛泽东为神,心甘情愿匍匐在地,任其蹂躏宰割犹山呼万岁,“吾皇
圣明,臣罪当诛。”这里有盲目、畏惧,潜意识中也有人性丑陋的侥
幸心理:那死的一半一定不是我,不是我家人;正同凡人参与赌博,
明知十赌九输,还总是冀其那一赢的心态是一致的。
德国一智者说:希特勒纳粹为祸全欧洲、全世界,为害日尔曼民族,
德国人民也有责任,他们姑息、纵容、鼓励了希特勒。
毛泽东的为祸全中国全民族全社会,周恩来、刘少奇们以及知识人、
芸芸众生都有份、都参与了。这也正是文化、民族性与制度综合的罪
孽。
当胡风被打成反革命时,知识分子绝大多数是看客、帮闲、帮凶。
当把明知绝无可能联盟的章伯钧、罗隆基扯在一起,敲响了50万右派
的丧钟时,他已是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欺世盗名了──谅你们只有
乖乖接受。
当发动文化革命,把以前的忠实爪牙、打手、伙伴周扬、刘少奇、林
彪置于死地时,他已可为所欲为,置人命、天下万物甚至传统、良
知、普世的道义价值于股掌了。
所有的知识人与芸芸终生都违心更多的是真心地鞭笞自己的灵魂,高
喊万岁,匍匐在他的脚下。全中国生活在谎言和恐惧之中。
中国当下这种全体沉沦堕落的状况,制度、文化是罪魁,当政者是祸
首,芸芸众生尤其是知识人也难辞其咎。他们逆来顺受、好死不如赖
活,甚或帮闲、帮凶……容让和鼓励了当政者的肆无忌惮,构成并促
进了这种泥潭酱缸文化的确立与成熟。
长江巫峡的文峰山巅有一条“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其大无朋,占
了半座山,每个字长宽各十丈,每笔宽一丈,每个字占地1,000平方
米,5字和一个感叹号相连,外加字间距,超过了6,000平方米。每一
个字,都比两个篮球场加起来还大出了160平方米,整幅标语约等于
15个篮球场。” 这大约是迄今为止人类制作的最大标语!
这条标语是当局驱使一百多名右派分子制作的。这些右派分子,在
“光荣任务,表现好可以摘帽”的诱惑下,人人争先苦干。当时,他
们每日的粮食定量是半斤(250克),每日起早摸黑,上山悬空吊着
铲地、刻字、背浆、泼浆,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苦,付出了五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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