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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友
郭少坤
俗话说“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可会随时碰面。”是的,无论是 仇人还是恩人,是夙敌还是战友,是男朋还是女友,也不论离开多 久,分别几时,只要在这个阳间尘世上,就没有见不上面、碰不到头 的可能。
上周乘坐公共汽车去医院看医生,就没想到突然遇到了我在狱中服刑 的同室狱友王云成。由于我在狱中和他同室居住时,他不但经常偷偷 的监视我,还经常向管教诬陷我,对我造谣中伤,我在忍无可忍时和 他发生了口角并动手打了起来。因为我把他打出了伤,我便被赶出了 优待监室,进了残疾号。他妈的,没想到时隔几年,在这里碰上了 他。哈哈,君子不念旧恶,毕竟都是难友嘛。我一边想着过去的事, 一边走近他并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喂,老王,还认识我吗?”王云 成一抬头看是我,好象又回到了当时打架的现场,举止失措的样子看 看我说:“哎呀,是老郭哥,你好,你好!”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把 我让到他邻座的空位上。
人们可千万别小看这王云成。他在入狱之前,是堂堂正正的中共徐州 市大黄山乡的党委副书记、徐州市十大杰出青年、江苏省先进民营企 业家,可谓是冠冕堂皇的一个共产党好干部。可这样的好干部又怎么 会锒铛入狱呢?后来,我通过狱中犯人初步了解到他是因为经济问题 进来的。直到我和他同住一室后,通过他亲自洋洋得意的讲述,才知 道他是为了他所管辖的水泥厂逃避税收并殴打税务干部得罪上级才被 抓进来的。用他老兄的话说就是:“这年头谁都偷税,谁都干坏事, 该谁倒霉谁倒霉,我是该着倒霉!”
我和这位狱友在一起时,的确增长了很多知识。他向我讲述了他们乡 干部到美国公款旅游的一些鲜为人知事情,说这些干部到了美国后看 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敢买,因为是公款。用他的话说,“不买白不 买,不但自己买,还给老婆孩子、情人买。”我说:“你们小小的乡 干部都那样腐败,比你们大的官员出国不更加厉害吗?”他说:“那 你就可想而知了。不过,上边哪来的钱,还不是我们基层单位给他们 送的。我们只不过是搭便车跟着而已。”这位王书记还毫不掩饰地对 我说:“别看我在这里服刑,乡里还给我开工资。”说得我直咋舌并 垂诞不已,天哪,一个真正的触犯国家法律的犯人竟然能在服刑期间 还照样开工资,联想到我这个为了老百姓鸣冤叫屈被以“莫须有”罪 名关进大牢的良心犯,却连为国家造成的伤残都得不到“保外”治 疗,真是天壤之别啊!也因此,我在对他腐败行为的仇视和莫名其妙 的“嫉妒”心理影响下,一直对这小子就没有好感,直到后来在忍无 可忍时和他打了一架,也算出了口鸟气。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我们别了五、六年了。在中 国,很多劳改犯出狱后都能够在回到社会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获取 一定的成绩,有的是得益于监狱正面的磨练,有的却是得益于监狱负 面的影响。前者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和命运抗争从而获得的报酬; 后者则是在机会主义的影响下利用人际关系进行一番巧取豪夺。总 之,在中国发财的劳改犯的确是大有人在。看着依然红光满面的这位 狱友,我猜想他也肯定混得不错。于是,我主动询问他出狱后的一些 情况。话题一开,王云成又向我大吹大擂起来。他说:“我出狱后的 第一年,利用我过去的关系,承包了二个水泥厂,一年就挣了200万 (人民币);第二年承包水库鱼塘,一下子亏了100多万;现在我又 搞房地产,估计能赚100多万;你看,共产党还能难住咱!”说着说 着,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听他和对方说:“中午12点后到XX饭店怎 么样?好了,就这样定了,再见!”放下电话,他对我说:“中午请 当官的,做生意就这样,羊毛出在羊身上。”接着,他还没忘了问我 “怎么样?”我说:“这不是去医院看病去吗?!”
他“咳”了一声说:“老郭哥,你真倒霉,给共产党卖命落到这样的 下场!”
话还没说完,汽车到了我要去的医院。我和他握握手,道声“再 见”,分手而去。
走进小监狱的我们,有着个各不相同的案情和待遇。走出小监狱来到 这个大社会的我们,仍然有着不同的天和地。在监狱就不用说了。看 看在现实社会中,这位前共产党乡党委书记手里握有百万,而我这位 前共产党的警察却穷困潦倒;这位前共产党的乡党委书记可以自由自 在地到处逍遥,而我仍然被时刻监控;这位前共产党的乡党委书记因 为有钱养得满面红光,而我却在贫病交加中被折磨得形容憔悴。咳, 同是中国人,又同是狱友,怎么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感慨之中,我觉得还真不如生活在监狱。因为在那里,还有着政治上 的基本平等:谁也没多大自由,谁也别总想花天酒地,烦恼了,当一 回“牢头狱霸”也未尝不可,大不了进小号关几天,那期间的生命刺 激也不亚于这纷纭却平淡无奇的大世界,心理的失衡也许不会这么 大。可在这样一个弱肉强食的现实中,又怎么能不让人如此感慨万端 呢?!
(2006年9月15日)
民主论坛 200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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