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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人:波兰随想


   ——为“团结工会”成立十五周年而作
    一九八零年九月十七日,波兰团结工会正式成立。同年十一月一日,经过一
   系列的抗争与妥协,“团结工会”终於在波兰最高法院注册,成为共产主义阵营中
   第一个独立的、公开的、合法的工人自治组织。人们把八零年的团结工会运动称为
   “波兰革命”。正是这场革命,最终敲响了整个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丧钟。
    然而,在我们中国人中甚至在那些为民主而奋斗的中国人中,也很少有人能
   够记起这辉煌的九月。相反,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却在中国的民运人士中流传着:
   中国的八九民运,直接导致了东欧集团的瓦解,甚至冷战的结束。去年六月三日,
   在“美国之音”为纪念六四而制作的特别节目中,当年广场的学生领袖李禄先生便
   这样说:
    “从长期上看,八九民运实际上是共产主义阵营中第一次大规模长时间的学
   生和平请愿运动。它迫使中共独裁的残暴本相暴露出来。实际上,影响也超过了国
   界。它直接导致了柏林墙的倒塌,共产主义阵营的瓦解和冷战的结束。
    今年六月三日,在《北京之春》主办的八九民运研讨会上,大陆移民协会会
   长杨怀安先生也同样地说:
    “六四天安门的伟大意义震撼了整个欧洲。欧洲的共产党垮台了以後,老祖
   宗苏联也垮台了。应该看到整个的意义。”
    类似的说法,在民运人士中广为传播,很少受到质疑和挑战。然而,稍有历
   史常识的人就会知道,东欧集团的瓦解,是从波兰开始。波兰,是东欧社会主义小
   兄弟中倒下的第一颗多米诺骨牌。所以,李禄先生等人在指点江山之前,至少应查
   一下历史大事年表:
    一九五六年,波兰工人就开始公开反抗共产党政权。这种反抗,在六十、七
   十和八十年代一直持续不断,并且愈演愈烈,最终成为埋葬共产专制的核心力量。
    一九六八年,大规模的学生抗议运动震撼了波兰,并被残酷镇压。
    一九七零年至七一年之交,波兰波罗的海沿岸工人大规模地反叛。
    一九七六年九月,波兰知识分子成立的共产主义世界中第一个公开的反对派
   组织,“保卫工人委员会”即享誉世界的KOR。
    一九八零年,工人再次反叛“团结工会”应运而生。
    一九八一年,独立的学生联合会获得承认。
    ……
    一九八九年二月六日至四月五日,波兰政府与“团结工会”举行了著名的“
   圆桌会议”,就未来议会选举的安排达成协议。而中国的八九民运,此时还不见风
   吹草动。
    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中国人最为惨痛的日子。军队大开杀戒,十里长街血
   肉横飞。然而,恰恰是这同一天,在地球另一端的波兰,“团结工会”在议会两院
   的公开选举中大获全胜,共产主义体制在波兰的结束,已成定局,哪里还等得及我
   们八九民运的“影响”。
    同样一个六月四日,世界充满了鲜血、泪水、悲愤、喜悦和讽刺。在波兰,反对力
   量几经曲折,终於通过与政府对话的方式,最终和平地完成了民主转型。在中国,
   本来政府与学生之间的对话已经开始,民主运动已经获得了超出人们预想的胜利,
   但是,由於学生坚持不撤,党内的保守势力最终占了上风,最後导致了一场空前的
   大屠杀。遗憾的是,历史的如此戏剧性的对比,仍无法促使当年广场的一些激进的
   学生领袖认真反省自己的过失。他们仍幻想着自己是中国及世界的救主,虚构着八
   九民运虽然没有救了中国却拯救了世界的神话。如果我们不能早一点从这种顽固与
   愚蠢的精神中走出来的话,中国民主的前途,真可谓是暗无天日了。因此,纪念团
   结工会的诞生,在今天这个时刻,对中国的民主运动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
   为什么是波兰?
    一九八零年,当“波兰革命”汹涌而至之时,西方评论家们第一个反应几乎
   就是:为什么是波兰?
    追根寻源,这场革命的源头,一直可以追溯到公元九六六年。
    九六六年,波兰国王米耶茨克一世(Mieszko I)接受天主教的洗礼,波兰因此
   成为罗马主教在欧洲最东端的重镇。这也是波兰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开端。之後,波
   兰王国不断成长、繁荣,合并了立陶宛大公国,使其疆域覆盖了前苏联东部的大部
   分地区,军队一度占领了莫斯科。十六世纪,这个波兰——立陶宛联邦发展出一套
   独特的议会民主制,由贵族组成的议会,掌握着国家最高权力,甚至国王也必须选
   举产生。在议会中,贵族们遵循自由与平等的原则,贵族个人的权利,受到绝对的
   尊重,乃至任何一个贵族议员,都可以凭自己的一票否决任何议案。国王因此一直
   无法从议会获得必要的款项来组建一支职业军队。这种要么全体通过,要么毫无结
   果的贵族议会民主制,如果在不列颠的岛屿上或是大西洋彼岸的新大陆都可能有存
   活下去的机会。不幸的是,波兰恰好处於俄罗斯与普鲁士两强之间开阔的平原上。
   结果,一七七二、一七九三和一七九五年,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三次瓜分波兰
   。在长达一百二十三年的时间里,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波兰从地图上消失了!
    但是,作为一个民族,波兰人拒绝消失。他们通过认同罗马天主教来表达他
   们的爱国情操,对抗德国新教和俄罗斯东正教的影响。他们一次一次地暴动,一次
   一次地被镇压。在苦难中,波兰的知识分子一直顽强地为自己的同胞保存着“波兰
   的价值”和对波兰昔日之荣光的记忆。甚至,浪漫诗人亚当·米切维茨(Adam Mick
   iewicz)在流亡中创造了这样的救世预言:波兰是众民族中的受难基徒。她殉难在十
   字架上,但在未来欧洲的救赎中必获再生!
    在这漫长的历史中,具有反抗传统的教会,知识阶层所捍卫的文化传统和浪
   漫的救世主义精神,一同塑造了波兰的国民性,并决定了波兰民族意识的三个基本
   特征:一、波兰属於欧洲,这种“欧洲性”使得她对自由有着不可扼制的追求。二
   、自由对波兰而言,首先意味着民族独立,因为波兰的自由总是伴随着外强的征服
   而丧失。三、通过与俄罗斯的对抗来培育自己的民族认同,因为在历史上,波兰必
   须通过反抗来自东方的征服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在十九世纪,波兰与俄国的对抗表现为波兰的个人主义与俄国的集体主义、
   波兰的民主与俄国的专制、波兰的天主教与俄国的东正教之间的冲突。在二十世纪
   ,作为两个刚刚从一战的灰烬中诞生的新国家,两国又爆发了一九二零年的波苏战
   争。最後,在斯大林与希特勒签订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中,波兰又遭第四次瓜分。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七日,苏军侵入波兰东部。一百多万波兰人(占苏军占领区
   人口的十分之一)被流放到遥远的东方。其中,只有不足一半的人最终回到故乡,并
   带着他们的孩子。这些孩子的脑海中,永远也抹不掉对西伯利亚的严酷记忆,在他
   们之中,有些人最终成为了“团结工会”的领袖。
    接下来,便是雅尔塔。
    虽然波兰军队第一个起来抵抗希特勒,虽然五个波兰人中,就有一个在这场
   战争中死去,但是这六百多万人的生命代价,换来的却是西方盟国把波兰送给了斯
   大林。波兰被迫接受了共产制度。但是尽管如此,顽强的波兰人,仍保留着他们最
   宝贵的东西:独立的教会,农村的大部分个体经济和被知识分子所捍卫的传统文化
   。所有这些,都使波兰成为苏东社会主义阵营中最不安宁的土地。
   知识分子与“团结工会”
    如上所述,八零年代的“波兰革命”,在历史上至少有一千年的根基。但尽
   管如此,她的成功,也决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历史必然”。事实上,“波兰革命”
   的进程,充满了风险。她需要领导者和参与者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高超的政治技
   巧,凛然抗争的勇气和妥协退让的弹性。稍一举措不当,进退失度,後果便不堪设
   想,限於篇幅,我们不能在这里概述“团结工会”的全景,但作为中国的知识分子
   ,看看波兰知识分子在这场运动中扮演的角色,也许不无教益。“波兰革命”与八
   十年代中国的民主运动有两个显著的不同。第一,“波兰革命”自始至终主要是一
   场工人运动。知识分子,主要扮演参谋、顾问的角色。第二,在整个运动中,始终
   是工人激进,知识分子温和。在一些关键时刻,知识分子常常显得过於谨慎、保守
   ,“跟不上形势”,常常试图说服工人向政府作出一些事後看来是不必要的妥协。
   然而,尽管如此,波兰知识分子的贡献仍然是重要的,有决定意义的。对此,波兰
   的工人一直心怀感激。一九七零年至一九七一年之交,波罗的海沿岸工人举行了大
   规模的抗议和罢工,产生了一批有经验的工人领袖。但是,一直到七十年代中期,
   工人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组织。一九七六年九月,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一批知识分
   子,看到许多被政府指控的工人孤立无援,难以为自己辩护,於是决定成立“保卫
   工人委员会”,即在国际上知名的KOR。这是共产主义的波兰的第一个公开的反对派
   组织。KOR从一开始,就坚持诚实、公开和非暴力的原则。在KOR榜样的鼓励之下,
   其他自治组织也纷纷建立。
    KOR在格但斯克的活动,直接导致了“团结工会”的建立。这里的关键人物,
   是伯格坦·鲍鲁西维茨(bogdan Borusewicz)。他是天主教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K
   OR在格但斯克的唯一法定代表。格但斯克是波兰的工业重镇,工人密集,并有悠久
   的反抗传统。但是,迫於严酷的政治压力,工人领袖多是秘密活动。他们有不同的
   小圈子,彼此缺乏联系,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更谈不上互相串联、配合了。鲍
   鲁西维茨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局面。他遵循KOR的公开性的原则,於一九七七年一月
   在KOR的杂志Robotnik上公开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址。这虽然使他反复遭到当局的逮捕
   ,但也同时使他迅速成为工人的核心。本来互不相识的工人活动家,通过他建立了
   彼此间的联系。在这种联系的基础上,被称为“团结工会”前身的“沿海自由工人
   联合委员会(Committee for Free Trade Union of the coast)於一九七八年四月二
   十九日成立,包括瓦文萨在内的一批工人精英,通过鲍氏不仅找到了自己的同志,
   而且和KOR以及华沙的知识阶层建立了牢固而持久的关系。
    由於KOR的帮助,工人建立了自己的组织,在关键问题上与知识分子反复磋商
   ,这种组织化,以及工人领袖之间由此而建立的信任关系,使八零年席卷波兰的工
   人运动与七十年代初有了本质的不同,实际上八零年八月格但斯克工人的罢工,就
   是工人与知识分子共同策划的。由於有了组织,在运动的目标和领导权的问题上,
   大家迅速达成共识,并成立了“格但斯克罢工协调委员会”(M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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