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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年,一小民遭遇“阳谋”之后 文/缚来宾
这个事儿说的是我舅舅。
舅舅的前半生非常惨痛、凄苦。57年被划为右派后,厄运便像梦魇一般对他紧逼不舍,经历了整整22年苦难生涯,饱受人间苦难,九死一生。
一、上钩
1957年秋的某一个中午,舅舅与一位女同事在单位的活动室打乒乓球。一边打,女同事一边随意聊起一俩句家常,舅舅心不在焉地随声应和。蓦地,女同事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间突然问舅舅对苏联的问题怎样看。
舅舅没有什么心里准备,无保留地直抒胸臆:老毛子不是好东西,光复的那年从东北拿走了不少设备。
午休结束后,舅舅回到了办公室,没有什么事情,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可能寻思下班后,回家该吃点什么,或者喝点什么,他绝对没有预料,就是在短短的5天之内,他的人生路向从此发生了逆转,就是因为他发表了今天看似 “愤青”的言论。
57年已经是一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政治形势的变化让人感觉诡异莫测,“阳谋”的戏剧正在上演。而基层“反右”实际谈不上政治斗争,无非是借端整人。组织从女同事那里得到舅舅的言论后欣喜若狂,他们正愁落实右派的指标呢。组织找了舅舅谈话。舅舅承认了组织后来对他做出的有对苏联老大哥“攻击诽谤”的右派言论。
毛泽东的“事情正在起变化”的对象主要是指对“大跃进”提出不同看法的知识分子,舅舅没有想到他的铮铮爱国言论也能与右派挂上边。事态的严重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第二天下午,组织召开大会,郑重宣布对舅舅实施隔离审查。
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岁月对舅舅来讲,已经开始。
随即,组织开始了挖地三尺式地调查舅舅的各种社会关系。舅舅在49年前当过国民党兵,这是组织原来掌握的。正因如此,平时,舅舅总是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对任何人都不敢得罪。多年的生涯练就了他的人生经验。
二、历史问题
工作没有白做,不久,到烟台老家的调查组有了重大发现:他绝对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国民党的下级军官,且“罪恶”在身。
舅舅确向组织隐瞒了他的部分历史。说到这儿还得多罗嗦几句。那个时候,姥姥家的日子过得有些窘迫,要让子女读书是很难的一件事。可在青岛姥姥的哥哥的家境要好许多,他们家在青岛是从事布匹行业的,有很多店铺,若按标准看,应该是个体户档次的,还够不上资本企业,但是解放后,舅姥爷家还是被定上了资本家的成分。54年家产被抄时,由于惊慌恐惧,舅姥上吊自尽了……。
舅姥爷很念及姊妹情,经常帮助自己贫穷的妹妹。舅舅自小还有我母亲就被姥姥送到了舅姥爷家。舅舅初中毕业后,舅姥爷安排他站柜台,舅姥爷的目标是准备把舅舅培养成一个买卖人,怎奈,舅舅对生意却讨厌至极。
机会来了,1945年年底,恰逢蒋经国领导的国民青年军在青岛招兵,舅舅离开店铺,背着家人考了蒋经国先生领导的国民青年军。舅舅的成绩不错,在上千报名的人中考了第7名。当时他17岁多点。舅姥爷得到信后,为时已晚,军装已经穿上了。这时,舅姥爷只能眼中含着薄怒,天天到青岛的跑马场看在那里训练的外甥了。
舅舅天资聪颖,加上文化也比较高(初中那时属高学历),19岁那年,他已经做上了副连长的职位。这时,国民青年军已经开到了前线,正跟共产党的军队作战。舅舅他们连是特务连,任务之一从俘虏中想方设法搜集确切的情报,舅舅有时也要化装成被俘的共军的战士与共军俘虏关到一块,以做甄别工作。
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组织从烟台的监狱中找到了肃反期间被定上历史反革命的舅舅的连长,从他那里获得了舅舅“蓄意”隐瞒的历史。那位连长还交代舅舅曾经用重刑处置过一个地下党,但这个舅舅始终没有承认。不管怎样,组织当然是如获至宝。咎于此,1958年,舅舅在头顶右派“冠冕”的情况下,罪加一等,又补上了一具“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隔离审查完后,舅舅续而交给了群众继续专政。与舅舅共事多年的广大群众做梦也没有想到曲英州(舅舅的名)竟是隐藏在革命群众队伍中的“阶级敌人”,在专政会上,病态而狂热的群众,尖声叫着,呼喊着,特别是那位女同事凛栗凌人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经过长期的隔离审查和无数次的批斗后,本来奕奕精神的舅舅变得形容枯稿,面目憔悴,三个月后家人见到他时,几乎不敢认得了。
在反右和文革年代,大多数国人其实乏善可陈,他们缺少同情心、正义感,心甘情愿地为恐怖制造者怯懦地献媚。而这,恰恰是专制力量能够存在的理由和基础。
三、遣送农村
事情还远没有完,半年后,舅舅全家从辽宁抚顺市被遣送到了辽宁清原县下家堡公社进行改造。
舅舅被打成右派和历史反革命后,舅妈所在单位组织要求舅妈与舅舅划清界限,说他是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阶级敌人,若是不做出明确的选择,要考虑她的去留问题。所谓“划清界限”意即就是要和舅舅离婚。舅妈坚决不从,而且认定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1958年初,舅妈也被遣返到了农村。
母亲的态度是相反的,为了向组织表决心,洗脱自己出自兄长连带的“原罪”,毅然宣布和舅舅划清界限,断绝兄妹关系。但即使这样,母亲还是逃不出被株连的厄运,首先是被党清扫出门,其标志是预备党员期被取消了;其次是被通知参加了所在单位专门为她办的提高“阶级认识”的学习班。
1960年春,舅舅一家又从清原县被送回到了烟台牟平县的农村老家。由于姥姥家凭添了五口人,生活显得是异常的艰难。最困难的时候,谷糠、麦麸子、榆树皮这些东西都吃过。虽然母亲经常接济他们,但这么大家子人,一般人也养不起。
这时舅舅开始动脑筋了。不愧是作过一点生意的人,终于寻到了时机。他看到当地的农村为了防旱普遍打机井,井是好打,电机却难买;没有电机,很多机井整个是一摆设。那个年代,工农业产品都是由国家控制,没有调拨指标,很难买。
舅舅偷偷溜回了东北,开始到一些企业联系电机。新电机无法弄到手,于是他把眼光放在了被一些企业遗弃的旧电机上。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许多周折,终于他搞到了一些旧电机,经过维修后弄回了山东老家。这种把商品从甲地倒腾到乙地来挣点差价的商业交易过程现在看是太小儿科了,算不上什么,但在那个荒唐年月可不得了,是属于不正当的事,那叫投机倒把,抓到是要判刑的。
舅舅有个毛病,有钱便大手大脚,很好显摆。农村的生活贫乏清苦,舅舅很快耐不住寂寞了,时不时的到县城还下下馆子。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的来钱道,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已经被单位开除了,还那来的那么多钱下饭馆?有人开琢磨他了。
终于有一天,牟平县公安局来人了。舅舅一开始以为是照例的谈话,他属于管制分子,公安局来人“教育”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次不一样,公安局来人没有说别的,而是声色俱厉地问他经常下馆子那来的钱?舅舅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是妹妹(俺母亲)给的。接受救济还下馆子?公安局来人满脸狐疑地走了。
公安局来人的问话可谓充满了弦外之音,舅舅岂会听不出来?如果公安局掌握了什么线索,顺藤摸瓜不是找不到证据,那样可就完了。舅舅极之悲伤,胸中不由发出了一种长长的哀鸣。痛定之后,他和舅妈开始商量对策,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远走他乡。
就在当天夜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撇下其他三个大一些的孩子,舅舅和舅妈带上在襁褓中的表姐,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四、逃亡生涯
舅舅是明智的。没有几天,公安局果然来了不少人,把姥姥家前后门都堵上了,姥姥和姥爷二老吓够呛,自打鬼子被打跑后,他们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式。警察搜寻到了舅舅投机倒把的确凿证据,这次来就是捉拿他的。
当天夜里舅舅和舅妈跑的时候,姥姥和姥爷的确不知晓,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早晨起来发现一家少了三口人,还好生惊异,见公安局来了那么多人抓他,才知事情的原委。
后来了解到,举报他的不是别人,而是住在姥姥家对面的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本家亲戚。——可以说,大义灭亲与亲情的变异联系在一起,由古自今都是中国这个社会的主流时尚。
哪天夜里,舅舅他们家三口逃回了辽宁。第一站先到了沈阳,原打算在沈阳的一个表舅那里只是歇歇脚。但是进了门后,表舅没有表现出一丝的热情,到出乎预料的冷淡。舅舅前脚进来没有多一会,表舅后脚就出去了。不久,来了两个警察。舅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表舅到了派出所,把自己的反革命的表哥从老家来的信息汇报给了派出所。
他们被带到了派出所进行审问,虽然没有查出什么疑点,但是派出所警告他们,必须立即离开沈阳,回农村老家。
摊上舅舅这么一个亲戚,怕株连到自己,而收入专政的罗网之中,这可以理解。生存的本能让人彼此间已经没有什么可值得珍惜的了。好在,沈阳的公安还不知道舅舅“负罪”在身。
但那位表舅做的有些出格。舅舅他们家三口从表舅家迅即离开,连口水也没有喝上,就直奔位于沈阳西部昌图县舅妈的父母家。
到昌图县安顿下来没有多久,那里的公安局就接到了烟台公安局的协查通报。此刻对舅舅来讲,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跑了,屋子里不能呆,最后不得已就藏匿后院子里的一个菜窖里了。这一藏就是1个多月。
追捕“阶级敌人”的行动既然已经开始,组织便不遗余力,不会轻易放过。舅舅发现他处在令人绝望的境地上,没有人能挽救他,他的日子可能屈指可数,警察来的越来越频繁,舅妈时常被带走,几乎每天他都处在惊恐万分的状态下,他憔悴的脸上满是哀乱恍惚的神态,绝望使他想到了离开人世。
终于有一天,舅妈到菜窖里送饭看到了令人恐怖的一幕:一根绳子系在了舅舅的脖径上…。
舅妈慌忙抱住舅舅失声喊到:不能这样。……
如果迟到哪怕只有几秒钟,舅舅可能就没有命了。舅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救我干嘛?我连累你们了,死了咱们都解脱了。两人相拥而泣,舅妈含泪苦劝舅舅打消死的念头,一定要活下来。
待舅舅情绪稳定下来以后,他们商量再三,决定还是得离开。即使不是为了摆脱目前的绝境,也为了舅舅一旦被发觉,舅妈父母家将处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而这个时候,对于他们几乎到了无栖身之所,无谋食之处了。所有的亲戚几乎都不能指靠了;到亲戚那里等于自投罗网,他们都被组织事先警告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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