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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寻梦

    自古以来,泱泱大国就有着做不完的梦,从庄子的蝴蝶梦、陶渊明的桃花源之梦到李白的游仙梦、苏东坡的赤壁梦,梦从来就没有断过。古老的大同之梦更是一直牵引着这个民族,直到1933年元旦,《东方杂志》发起征梦活动,还有无数知识分子在做着相似的大同梦、桃花源式的田园山水梦。我曾因此感叹做“公民梦”的人太少、太少了。最近重读了章乃器、王芸生在上个世纪40年代分别做的梦,为他们的公民梦感到欣慰,为半个多世纪前他们的梦迅速破灭而黯然神伤。章乃器是大名鼎鼎的“七君子”之一,王芸生是《大公报》总编辑,以一手道义文章风靡海内。在战云低垂,内战阴影笼罩着中国上空的1946年,两位享有崇高地位、声望的知识分子不约而同地做起了梦。

   先是1946年3月,章乃器(左图)在《平民》周刊第4期发表《我想写一篇小说——二十年一梦》,描述了“黄子孙”1945年元旦的一场大梦,那二十年来中国发生的惨痛不幸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他梦见孙中山先生鉴于日本军阀专政的祸害,在国会提出修改宪法的议案,绝对禁止军人干政。军人退伍后如要改任行政官,必须经过两年以上的政治考察或训练。三民主义全部实行了,但孙先生把内容修改了许多,训政只实行了三个月,他就宣告废止。接着,取消了公民宣誓,考试制度也只限于事务官。

   他梦见孙先生没有死,在连任了两次大总统后,就拒绝做总统候选人。孙先生已八十高龄,但还很健康,整天和普通老百姓在一起,每天写日记,名为“社会报导”,发表在每一份报纸上。

   他梦见国共没有分裂,共产党在友善的空气中成为独立组织。

   他梦见,全国人民都以主人翁身份热心国事,不但政客、官僚不能包办政治,各政党也都在争取人民同情,因为民意的大公无私,各政党间的政见也大同小异。

   他梦见,不仅中苏友善,而且经中国的调解,英美各国对苏联的歧视也消释于无形了。在孙中山的关注下,包括托洛茨基在内的大批苏联政治犯来到中国,从事宝贵的研究工作。

   他梦见,英美等国以资本、技术帮助中国建设,已在进行第四个五年计划,轻工业方面已超过苏联。

   他梦见,由于市场的开发无可限量,国民生活比二十年前提高了十倍,还有大大提高的可能。

   他梦见蒋介石五年前就觉得军事已不重要,辞去军职,到各国考察政治、经济,在美国逗留了一年多,非常欣赏美国人民自由、平等、公开、坦白的作风。他环游世界回来,继林森之后被选为第四任总统,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接触民众方面,作为决策的根据。

   他梦见,许多已被杀害的人们都活着,而且担任很重要的工作。杀人的刽子手都在国营大屠宰场里工作。大大小小善于伺候上司的官僚们,有些变成了善于伺候人民的公仆,有些改行到医院做看护去了。拿着剪刀检查文字的人们被分配在服装厂做裁剪师。检查信件的人被分配在大机关、大银行、大公司做助理秘书,负责每天给主管拆信。……(《章乃器文集》下卷,华夏出版社年版,470—472页)

   同年11月4日,王芸生(右图)在上海《大公报》发表《做一个现实的梦》,一口气写下了八个“现实的梦”:

   全国无枪炮声,人们都过上和平的日子,安居乐业;政府改组,毛泽东、周恩来与蒋介石、孙科、宋子文,还有张君劢、曾琦、莫德惠等各党派及无党派人士环坐讨论国事。行政院改组,各党派都有人为部长,是一个举国一致的内阁;国、共两党的军队根据整军方案进行了整编,向“军队国家化”的理想跨出了一大步,敌对情绪差不多已完全消失;在各方参加的国民大会上,产生了一部比较合于理想和现实的民主宪法;改组后的国民政府在整军的同时,正在筹备普选,计划在第二年五五或双十节前民选总统、议会,实施宪政;中国境内已没有外国军队;一年来的中国外交独立自主,举世尊重,世界人士都认为中国是真正的五强之一;战后一年,物价稳定,因为各地粮食丰收,粮价下跌,人民贫困大减,建设多在着手,各地工商业多欣欣向荣,前景光明。(王芝琛、刘自立编《1949年以前的大公报》,山东画报出版社2002年版,196—198页)

   两年后,即1948年9月记者节时,王芸生还在《大公报》做了一个《九一之梦》,那一天离他发表《和平无望》仅仅2个月。

   他梦中的中国是一个教育发达的社会,人人读书识字,很少有文盲。报纸成为人们不可或缺的第二食物,每天都离不开报纸,人们不仅在报纸上获得各种信息、意见,而且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林林总总、五颜六色的报纸,既有属于政府党,也有属于在野各党派的,有代表大企业家利益的,也有代表中产阶级或勤劳大众的利益。各种报纸七嘴八舌,各说各的话,只要言之成理,百无禁忌。除非触犯刑法上的诽谤罪,要被告上法庭,“绝不会有封报馆、打报馆、抓记者、甚至杀记者的事”。记者们可以完全不必“为尊者讳言”、“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广大人群虽然没读过孙中山先生的大书,但他们都懂得三民主义,都能正确地了解林肯“民有、民治、民享”的简单名言。什么样的花言巧语,只要不把人民当人看待,不管报纸印得多么漂亮,卖得多么便宜,也没有人看。

   一篇大触当道之忌的社评一发表,即为万民争阅,有人建议封了这张报纸,不料当道者却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国家事就是众人的事,人人得而议论,我怎么可以堵众人的嘴不让讲话呢?……报纸的言论,错误的不去理它,有理的我就采行,不更有益于国吗?……报馆是封不得的。”这段故事传为美谈。

   类似左拉的故事也发生过,“新闻记者”几乎成了“正义”的同义词。

   政府对报馆毫无特别限制,办报如同开小店铺一样,不须特许,不须登记证,或开或关,自生自灭。

   记者节那天,男女老幼自发地会集在能容纳十万人的广场,为新闻记者加冕,他们用报纸折叠成王冠摸样,给所有记者戴上,上面写着“真”、“正”二字,一方面称他们是真正的记者,一方面说他们代表着真理和正义。加冕完毕,万众欢呼。(同上,217—220页)

   章乃器的梦是对二十年历史的回顾,王芸生的前一个梦着眼于1946年中国最紧迫的那些问题,后一个则是他的新闻自由之梦。可以说,他们的梦代表了当年深为中国命运忧虑的知识分子们的思考。将他们的梦放在一起,我们可以更清楚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在1946年前后的中国,知识分子普遍渴望和平,渴望民主,渴望当政的国民党能够实行真正的宪政(新闻自由是理所当然的应有之义),从而国、共两党能在和平的宪政轨道上展开竞争,而不是诉诸武力来解决分歧、纷争。王芸生的“九一之梦”有的放矢,针对蒋介石政权对舆论的钳制、打压,他具体地提出了新闻自由的理想,那不仅是一个报人多年的梦,也是百年来几代知识分子的梦啊。王芸生在国民党大厦将倾时,以他朴实而生动的笔,完成了这个百年之梦。那不是一个纸上的梦,也不是用墨水写下的梦,其中浸透了沈荩、邵飘萍、林白水、史量才等无数先驱者的鲜血。

   面对不可避免的内战,老实说,知识分子是多么无可奈何、多么无能为力,梁漱溟之所以退出现实政治,隐居重庆,重操著书立说的旧业想来也是出于这种无奈,和无力感。张申府到了1948年下半年还在呼吁和平,梁漱溟1949年还要敬告国民党、共产党,为和平呼号,都折射出这些大知识分子的书生气、傻气。我是喜欢这样的书生气和傻气的,这正是他们可爱的一面,如果连这样的书生气和傻气都没有了,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相比之下,章乃器和王芸生两位先生就要比他们聪明得多。在和平梦、宪政梦破灭之后,从1948年元旦在香港《华商报》发表《乾纲重振》到6月4日执笔写下《在港各界民主人士响应中共“五一”号召的声明》,章乃器先生已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1948年11月10日,在社会大变动的前夜,已悄然离开上海的王芸生先生在香港《大公报》发表《和平无望》的社评,至此,他的“现实的梦”、“九一之梦”已彻底破灭,一个做梦的时代也即将走到尽头。

   没有看到过胡政之先生做梦,在1945年与1946年之交,他就深知要改变蒋介石是不可能的,内战不可避免。在一个有着根深蒂固的暴力传统的国家,他感到了知识分子的无力,曾对他儿子胡济生说:“美国人期望的中间路线人士迟迟不能出来,他们惊讶为什么中国知识分子对月国家大事如此冷淡,其实他们不了解中国情况,知识分子不能抓住军队,而军队在中国是极其重要的。”他还说:“中国的事情复杂难办,人们老于世故,难得真诚爽利,像马歇尔这样有声望的人物把纳粹打败了,可是在中国却栽跟头”。没有枪杆子的知识分子对国事终究无能为力,献身报业近40年的胡政之先生对中国社会的洞察是清醒的。

   但我们不能因此否定章乃器、王芸生先生那些梦的价值,在一个“老于世故”的社会,他们的梦尤其可贵。与其说,那是他们的梦,不如说是他们的理想或心愿。即使称之为梦,在我看来,那也是中国最稀缺的“公民梦”。百年中国,多少的血泪悲欢,多少的浮沉曲折,知识分子有着太多的希望,太多的期待,太多的梦,但怀抱公民之梦的人确实不多。在写这篇小文的时候,我一次次地想起1933年元旦《东方杂志》上142位知识分子的250个梦,想起历史上无数的文人梦。在几千年的文化因子里,多的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梦,多的是桃花源之梦,做一个公民,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一个对自己的国家有权利、也有义务的人,那还是一个较为陌生的梦。至于鲁迅先生、胡政之先生这样冷静的现实主义者更是连梦也不做的。

   落花流水春去也,章乃器、王芸生两位先生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些梦,无声无息,如同流星般划落在战火弥漫的暗夜里。重温这些旧梦,追寻他们梦的轨迹,那是洒满了希望与痛苦的轨迹。章立凡为其父亲的文集写跋,以《百年寻梦》为题,这是个多好的题目啊,我就不揣冒昧,以这篇同题习作,写下我对百年寻梦者章乃器、王芸生,还有其他许多知识分子的敬意,也写下对他们寻梦未成的无限惆怅,百年之梦或许还会再做下去,人总是要做梦的,尽管“我们似乎已生活在一个没有梦的世界”。

   2003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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