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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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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宾雁先生,魂兮归来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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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玩笑”竟成真

   “国庆”夜,电视画面上到处是歌舞的海洋、鲜花的海洋,那种镜头与我的生活很远,我想起的是发生在五十七年前的一些残片断简,在延安窑洞中,俨然以帝王自命的毛泽东曾与女作家丁玲之间的“玩笑”,远在这位打伞的无冠之皇登基之前,我们就不难看出一些端倪来,不幸的根子早已埋下。丁玲的这段口述回忆十多年前曾公开刊出:

   “在延安的时候,我经常到毛主席住处去。差不多每次去他那里,他都用毛笔抄写自己的诗词,或是他喜欢的别人的诗词。有一次,毛主席突然问我:”丁玲,你看现在咱们的延安像不像一个偏安的小朝廷?‘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就回答他:“我看不像,没有文武百官嘛!’‘这还不简单呀!’主席马上把毛笔和纸推到我面前,说:”来,你先开个名单,再由我来封文武百官就是了。‘我没有开名单,只是报人名。反正是开玩笑嘛。毛主席一边写名字,一边在这些人的名字下面写官职,这个是御史大夫,那个是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什么的,还有丞相、太傅,等等。弄完了这个,他突然又对我说:“丁玲,现在文武百官都有了。既然是朝廷,那就无论大小,都得有三宫六院呀!来,来,你再报些名字,我来封赐就是了。’一听这个,我马上站起来说:”这个我可不敢!要是贺子珍大姐知道了,她准会打我的。‘

   另外一次也是我去毛主席住处,他怀里正抱着一个男孩。我们正聊着,小孩突然撒了一泡尿,毛主席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这时毛主席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地对我说:“丁玲,你说说,这是不是太子尿呢?‘说完,用一只手把纸铺开,竟填起歌颂太子尿的词来了。”  [杨桂欣《“我丁玲就是丁玲”》,《炎黄春秋》1993年第16期]

   别看丁玲说这只是“玩笑”,从中却不难窥破毛泽东的心理,他熟悉、向往的是帝王生活,朝廷、文武百官、三宫六院、为“太子尿”填词,因此都不能简单地当玩笑来看。戴煌先生追根追到了毛17岁时的那首《咏蛙》诗。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毛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帝王情结。一旦打下江山,大权在握,从“偏安的小朝廷”成为混一宇内的大朝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历史就是这样。

   既然是“朝廷”,当然是容不得任何不满,更容不得批评,王实味的遭遇就证明了一切。从延安到东北,我又想到了1948年萧军挨批的那一幕,当年还专门出过一本供批判用的《萧军批判》。这位特立独行的东北作家,在延安时代,曾以其桀骜不驯的个性受到毛泽东的欣赏,一度曾“平等论交”,一起大碗喝过酒。抗战胜利后,萧军在共产党领导下的哈尔滨主办《文化报》,对当时发生的许多看不顺眼的事情都进行了公开、直接的批评,比如对苏联,比如对“煮豆燃豆萁”的内战悲剧,他认为战争造成流血、死亡——“对方死得最多的还不是工农大众吗?他们原来不是兄弟吗?”他反对内战——“曹丕和曹植是亲兄弟;人民和蒋介石也不能说是例外吧?因为在今天,我们还不能找出证明来,指出蒋介石不是中国人,只能说人民和蒋介石是两个阶级。”他呼吁联合“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全国人民”——“不管他是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英美派、德日派;唯物的、唯心的;古典主义、浪漫主义……都无妨。”最尖锐的批评来自他1948年发表在《文化报》上的《新年献词》:

   “所谓民主也,革命也,共产也……此真背天逆人,颠倒伦常之举;复加以分人之地,起人之财,挖人之根……甚至净身出户,此真亘古所未有之强盗行为,真李自成、张献忠之不若也。满清虽异族,日本虽异类,尚不为此,胡共产党竟如此不仁其甚也哉?”

   措辞之严厉,批评之大胆,至今读来恐怕还足以令不少人胆战心惊,他大胆直言共产党比李自成、张献忠还不如,比满清、日本人还要残忍。这样的言论当然是即将席卷全国的红色集团难以容忍的,等待着萧军的命运可想而知。不久中共中央东北局就根据“东北文艺协会”的结论作出了“关于萧军问题的决定”:

   一、 在党内外展开对于萧军反动思想和其他类似的反动思想的批判,以便在党内驱逐小资产阶级的、资产阶级的和地主阶级的思想影响;在党外帮助青年知识分子纠正同类错误观点。

   二、加强对于文艺工作的领导,加强党的文艺工作者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修养……

   三、 停止对萧军文学活动的物质方面的帮助。

   对萧军最严厉的惩罚也许还不是第三条“物质方面”给他断粮,而是第一条精神方面的全面批判。

   那一套话语体系在那个激烈的战争喧嚣中很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许多人曾真诚地信服了以头头是道的主义包装起来的、不容说“不”的那种论证,真正看穿了这一切的知识分子,尤其是跟着红色阵营走的人当中确是凤毛麟角,王实味算一个,萧军算一个,那时离全国江山一片红虽然尚有一些时日,有个性的萧军还能够追求真正的民主、大胆地行使言论自由、批评自由的权利,让人依稀想起十月革命后高尔基在《新生活报》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的言论。可惜这样的声音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随后是一片歌功颂德的声浪,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使一个老大民族逐渐习惯了那种声音,再也张不开批评的翅膀,一句话,民众的喉管被卡住了。从此,毛泽东可以稳坐钓鱼台,分封文武百官、三宫六院,填太子尿的词,一切都不再停留在嘴巴上和纸上,昔日窑洞里的“玩笑”不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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