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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声喧哗岂止为抬孔子

   尊孔曾经是我们长期的传统,在无数的朝代,孔子都被封“王”,孔家子孙也一直世袭爵位。电视连续剧《走向共和》中特意安排了这样的镜头,枭雄袁世凯把民国改为帝国,故作姿态,先把政权禅让给退位的清朝废帝,再让给明朝皇室的朱姓后裔,再让给孔子的嫡系子孙,三人在惶恐中一一拒绝,然后他才安然地帝制自为。这个情节虽是虚构的,但在历史上,当新旧转型之际,确实有人建议让孔子后裔出来做虚君,实行君主立宪制,孔子的影响可谓绵延不绝。最近传来的新闻,季羡林老先生主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把他的山东老乡孔子抬出来,因为孔子是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崇拜秦始皇的陕西人张艺谋到底会不会接受这个建议,世人还不清楚,网上就已经一片争吵声,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冷嘲者有之,热讽者有之,网上投票主张抬芙蓉姐姐的居多,更是一种所谓“恶搞”的表达方式。网络提供的平台,使这些不同声音有了表达的可能。此刻我思考的是,众声喧哗,难道真的只是为孔子吗?

   这些年来,从读经热、国学热、儒学复兴、孔子学院……到这一次要在奥运会上抬孔子的说法,国粹再度泛起是有深层原因的。随着经济市场化改革的推进,在文化上,眼下的中国可以说进入了价值多元的时代,也可以说是个价值真空的时代,没有哪一种价值必然地居于绝对的主导地位。在一个世代习惯于某种权威声音为自己做主、做裁决的民族,一旦失去了精神权威,不少人会变得不知所措,陷入迷惘困惑之中,需要找回可以寄托、可以膜拜的偶像。也因此,有人急于要让自己信奉的某种价值来填补这个真空,建立一种新的精神秩序。传统文化就是其中的一个思潮、一种选择。

   到底该如何看待孔子和他代表的儒家?我觉得首先要将它分为不同的层面来看,一是作为百家中的一家、与百家并立的儒家,这样的一家之言是值得我们尊重的,是中国文化当中不可回避的重要部分,教育家的孔子,伦理学家的孔子,哲学家的孔子,也都有其可取之处。二是作为统治意识形态的儒家学说,就是康有为讲的那种“配天地,本神明,育万物,四通六辟”的“大哉孔子之道”,这样的“孔子之道”强调的是严格的等级秩序,是凌驾于万民之上的统治术,是一套“本乎天命”的政治哲学,也就是类似“君权神授”的符咒。对于这样的“孔子之道”,我是持反对立场的,历史早已将它送进了博物馆。清王朝的帷幕降落之后,虽然也有不少人试图重新恢复儒家的道统,包括康有为发起成立“孔教会”,呼吁将儒学定为国教,把孔子尊为教主,袁世凯称帝前又祭天,又祭孔,甚至要求小学生读经,以后广东、湖南等地的军阀陈济棠、何键等人都曾倡导过尊孔、读经,但是神化孔子、将儒学作为统治符号的时代再也不可能重复了。

   季羡林先生建议奥运会开幕式把孔子“抬出来”,从他自己的解释来看,他要抬的孔子恐怕不是作为普通教育家、伦理学家、哲学家的孔子,而是能提供救世良方、一言而为世界法、为万世开太平的孔子,他说:“孔子是我们中华民族送给世界的一个伟大的礼物,希望全世界能够接受我们这个‘和谐’的概念,那么,我们这个地球村就可以安静许多。”对季老先生来说,这只是他当年“东方哲学救全人类”的延伸,并不值得吃惊,值得注意的是他一言既出,所引发的众声喧哗。

   守护传统文化靠形式主义行得通吗?孔子和儒学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能提供什么样的精神资源?未经“创造性转化”的儒学在一个急速变化的互联网时代里真的还有多少生命力?96岁的季羡林先生恐怕已不可能回答这些问题。但是,网上那些不同立场、观点、想法的碰撞,星星点点,呈现出的正是每个人对时代命运的不同思考,尽管有些看法可能是感性的、肤浅的、不自觉的。我们从哪里来、往何处去?面对这样的问题,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程度的忧虑与焦灼,但没有人能彻底回避,只是不同的人思考能力、表达能力有差异而已。透过奥运会开幕式上该不该抬出孔子引起的讨论乃至激辩,也可以看出,我们再一次处在文化的十字路口,这要比抬不抬孔子来得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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