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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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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还能走多远?

   

   一则《读书》主编换人的新闻,使这本已有28年生命的期刊再度引起世人的关注。这些年来,围绕《读书》主编的价值取向、癖好有不少议论,《读书》的订户、读者不断流失也是不争的事实。《读书》在创刊之初就有自己比较清楚的定位,那是一本“以书为中心的思想评论”杂志,上世纪80年代曾经引领潮流,占尽风光,在读书人中有着良好的口碑,可以看作是代表了一个时代的期刊,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惯性下,10年来尽管在办刊方向、文风等方面有了很大变化,但还是吸引着一部分忠实的读者。有关《读书》的是是非非恐怕还不到细说的时候,我关心的是,在今天市场化和泛娱乐化的夹缝当中,包括《读书》在内的思想文化期刊能走多远?

   毫无疑问,在这个人心浮动的时代,多数人留意的是实用的发财术、升官术、保健术,只有“暴富指南”、“娱乐宝典”之类能吸引他们的目光,既无实用价值、又无娱乐效应的思想文化期刊对大众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早已是不能承受之重。也许一本期刊创造一个时代,一言而为天下法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思想文化类期刊从此要退出历史舞台,一本有着自己独立追求的期刊,通过持续不断的努力,通过编者、作者、读者之间的相互砥砺、相互激发、相互讨论,良性互动,潜移默化,依然可以在培植新的社会风气,推动社会进步方面有自己的作为,从而影响时代的面貌。远的不说,即便是在上世纪90年代,《东方》、《方法》等人文思想期刊,感受时代的呼吸,抓住时代的真问题,都曾引发读者广泛的共鸣,并以各自独特的品格载入了中国期刊史和中国思想史。它们的陨落或许各有原因,但它们的命运惊人的相似,《读书》能幸存至今已是一个异数。

   要办好一个期刊尤其是思想文化期刊,固然离不开外在的社会空间,缺乏健全的制度保障,生存尚且成为问题,遑论其他。但是,一个人、一个期刊的力量毕竟有限,不可能在短期之内改变外在空间。因此,作为办刊者能不能、能在多大程度上守护自己内心的空间,就显得非常重要。如果一个人能以陈寅恪的十字真言坚守内心的空间,即使外部空间有着层层限制,也能够在螺丝壳里有声有色地做自己的道场。从这个意义看,“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决不是诗的夸张。何况,外在空间并非永远一成不变的,两者之间实际上也是相辅相成甚至此长彼消的。能否坚守内心空间的关键并不取决于一个人的学问和才气,而取决于他们的诚意,对自己脚下这块土地的诚意,对人类基本价值的诚意。有了这样的诚意,就有可能言人之未言,言人之欲言,就会找到自己的方向感,而不至于迷失在林林总总、令人眼花缭乱的俗世诱惑中。有了这样的诚意,才会有责任感,才会有忧患意识,才会有批判眼光,才会获得站在时代前面乃至超越时代的勇气,这种勇气当然不是李逵式的匹夫之勇,而是“温柔的坚持”自己所信奉的价值,任何时候都能听从良知的召唤,竭尽所能地守住做人的底线,不苟且,不因循,不伪饰。没有这样的诚意,即便文字游戏玩得如何漂亮,学术游戏玩得如何高妙,那也不过是没有生命的花朵,无论看起来多么娇艳,终究是塑料花、电子花。

   当年办《大公报》成功的报业巨子胡政之一再苦口婆心地告戒大公报人,在一个变幻莫测的大时代里,要牢记“操心危,虑患深”这两句话,要有悲天悯人的情怀,要有无比的自信和无穷的忍耐,下笔之时要避免呈一时之快,切忌嬉笑怒骂,而是要言之有物,也就是要有诚意。一个人有了诚意,即便批评也是建设性的,是从公心出发的。一个人有这样的诚意,就可以在坚守内心空间的同时拓展外在空间,脚踏实地,得寸进寸,细水长流,最终汇入滚滚东去的时代江河。《读书》等思想文化期刊到底能走多远,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主事者的有没有这种诚意,看他们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这种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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