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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马寅初那样说真话

    蓦然回首,马寅初先生的《新人口论》发表已经整整50年。前些日子读了北大右派学生张元勋的回忆录,其中提到,一批怀抱理想主义的北大学子要创办一份自己的刊物《广场》,身为校长的马寅初曾慷慨表示要资助他们500元,放在半个世纪前,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一个北大学生那时一个月的伙食费不过12元5角。据说这笔钱是他一篇关于节育人口的论文的稿费。因为反右运动已是山雨欲来,马寅初实际上处于包围之中,资助最后没有兑现,但这件事曾激动和温暖过张元勋、陈奉孝们的内心,令他们半个世纪后仍念念不忘。我不知道那篇论文是不是就是名留青史的《新人口论》,马寅初曾为此蒙尘20年,也为此赢得了超越时代的荣誉。50年后,当世人再次把目光投射到《新人口论》和马寅初身上时,我们不能不感慨历史的公平,这也许是对一个说真话的知识分子最大的安慰,也是对后世知识分子最好的启示。

   知识分子不应该只是某个领域的专家,在自己的专业方面保持创造的活力,而且要承担社会责任,关怀民生,服务社会,在任何时候都能坚持说真话,做到以真理为依归,不患得患失,不斤斤计较,不把眼前利益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即使在横逆袭来之时,也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样的人,才称得上真正的知识分子。这是爱因斯坦、罗素他们的选择,也是胡适、鲁迅、马寅初和顾准他们的选择。今天,马寅初之所以受到普遍的敬意,首先并非因为他是有成就的经济学家,不是因为他担任过北大校长,而是他身上体现出来的知识分子品格,那种浩然独立的人格力量。50年前,他明知自己的观点不合当时的时宜,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依然义无反顾地说出真话,甚至在遭到批斗、围攻之时,在强大的压力面前,他依旧毫不屈服,显示出一个知识分子的凛然风骨。

   现任北大校长许智宏在纪念座谈会上称之为“永恒的北大之光”,高度赞誉:“马寅初先生的风骨不仅传承了北大精神,而且发展了北大精神。”北大精神到底是什么?也许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表述,早在1927年马寅初曾以“牺牲主义”来概括北大精神,就是不顾一己私利,勇敢直前,服务于国家社会。可以说,他一辈子践行了这样的北大精神,在国民党统治时代,他身为经济学家,不断地说出那个时代的真相,不畏权势,不怕报复,直言无忌地批评炙手可热的强势利益集团。1940年,他在给陆军大学将官班演讲抗战财政问题时说:“抗日战争是中华民族存亡的严重关头,全国上下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同心同德、共赴国难。但是现在不是这样,现在是‘下等人’出力,‘中等人’出钱,‘上等人’则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还有一种‘上上等人’依靠权势,利用国家经济机密从事外汇投机,大发超级国难财。”并指名道姓地说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上上等人’就是孔祥熙和宋子文之流……必须把孔祥熙、宋子文撤职,把他们不义的家财拿出来充作抗战经费。”他的言论如此锋芒毕露,如此毫不留情,如今读来依然有惊心动魄之感,这是今天那些为官方政策作注脚、为大款做托的经济学家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些言论当然大大地得罪了权贵豪门,他因此一度被软禁在偏僻的贵州息烽,也因此获得巨大的社会声望。

   马寅初因痛感国民党的腐败而选择了他所陌生的共产党,这是他后来悲剧的根源,显示了他天真的一面。但是,即便在他期待和向往的“新时代”到来以后,他也没有放弃独立思考,放弃说真话,像郭沫若之流那样成为只会唱赞歌的喜鹊,成为一个可耻时代的应声虫、传声筒,《新人口论》就是一个很好的见证。对知识分子而言,老实说,说真话算不上一个高调的要求,只是一条立身处世问学的底线而已。但不说真话一定是可耻的。一切荣耀归于说真话的人,以时间作证,那些由虚伪、贪婪、懦弱和犬儒编织起来的精美花环注定了只是泡沫,50年后马寅初受到的普遍尊敬只不过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观察》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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