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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无锡寻访荣氏兄弟遗迹

 
   从杭州到无锡,四个小时的火车,早上出发,午后就到了,在苏州大学读研究生的朋友晓丹来车站接我们。我此行的目的是寻访荣氏兄弟在他们故乡留下的遗迹,荣宗敬、荣德生两兄弟从晚清到民国,白手起家,在无锡、上海等地创办了二十多个民营企业,被誉为“面粉大王”、“棉纱大王”,雄居工商界数十年,影响中国民族经济至深,是20世纪前五十年实业家的代表人物。我想看看他们的出生地荣巷,看看无锡的茂新面粉厂和申新纺织厂,还有太湖边的梅园、江南大学旧址等等。
   无锡是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江南名城,有山有水,山有锡山、惠山、龙山、灵山……,水有太湖、京杭大运河,西南面紧挨着烟波浩淼的太湖,大运河穿城而过,其他各种河道交错(现在有许多河被填了修路,成了死水),水道畅通,加上地处苏南,长江三角洲最好的位置之一,陆上交通也很方便,所以无锡自古繁华。早在晚清荣家兄弟办企业之初,就和上海通了火车,现在离上海的车程不足2小时。这里成为近代民族工商业的发祥地之一无疑有地理上的原因。
   因为荣巷和梅园都在城西,晓丹建议我们第一站先去锡惠公园,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祠堂群,她隐约记得荣家祠堂好象也在那里。在惠山看了泉水已干涸的“天下第二泉”,听了“二泉映月”二胡演奏,看了阿炳墓,还看到了林昭当年就读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经打听荣家祠堂早已无存,也不在这一带,于是我们打车赶往市中心,晓丹去找他爷爷黄志远老人,带我们先去西水墩看“无锡民族工商业博物馆”。
   原来博物馆就是茂新面粉厂的旧址,这是荣氏兄弟在一百多年前开办的第一个工厂,原名保兴面粉厂,在古运河边上(穿无锡而过的京杭大运河是后来新挖的)。灰色的三层办公楼门前有两块石碑,其中一块写得很详细,茂新面粉厂,原名保兴面粉厂,1900年筹资创办,1902年正式投产,是无锡第一家机制面粉厂。1916年改名为茂新第一面粉厂。最初的厂房等都被日军烧毁,现存建筑都是1946年重建的,包括麦仓、制粉车间、粉库和办公楼,建筑能体现那个时代面粉加工专业化生产的特点。这是中国早期的股份制企业之一,是民族工商业发祥地的见证。博物馆的主体就是当年的制粉车间、粉库。两台圆筒状的扬麦机[除尘器],还有一个大石磨,现在博物馆门口成了最好的雕塑,依墙而立的还有两条高达 9米的螺旋型转梯,原是当年从英国进口的原装设备,打包后的面粉正是通过转梯从五楼滑到一楼,然后用小推车推走。黄老先生今年80多岁了,在粮食局工作了几十年,面粉厂原来是粮食局的下属企业,过去他常来这里,所以他用无锡口音的普通话说起这些时,很有感情。博物馆内陈列的不仅是图片,还有大量实物,不仅有过去的营业执照、账本、股票、广告、合同等,还有老机器、办公设备等。这些近代工业遗产能这样得到保护,并向公众开放,当然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因为天色已晚,已经关门,我们没能进去,不巧的是第二天又是星期一闭馆的日子。只能留待下次再来了。我们绕着厂房转了一圈,发现玻璃窗是开着的,可以看到里面的许多老机器,我想拍几张照片,保安马上赶过来说,不允许拍照,里面都有探头。被领导知道,他们的饭碗就没了。
   码头与厂区紧挨着,遥想当年,闻名遐迩的“绿兵船”牌面粉就是在这里装船,运往各地。浑浊的古运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见证了岁月的沧桑,荣氏企业的兴衰。喜欢看风水、读过大量堪舆书、差一点选择做一个堪舆师的荣德生,精心选择这个地方办厂,其实不仅是风水好,而是水路交通便捷,又近原料小麦的产区,当然适合办厂。荣家两兄弟决定创业之时不足30岁,在上海的钱庄经营有些积余,于是有了办实业的念头。一开始,对他们来说,困难也是很多的,毕竟是从零起步,毫无经验可言,当时全国只有四家面粉厂,去参观取经,人家连主要的轧粉车间都不让看。初办企业他们也遇到了许多难以想象的障碍,先是他们选中的这片厂址,有人告发他们擅自将公田、民地围入界内。这个官司好不容易摆平了,开始建起厂房,又有谣言说,竖烟囱要用童男童女来祭造,才竖得起来。这就是那个时候的风气。但是,荣家兄弟的事业从这里开始起步了,以无锡为起点,再到上海,到武汉,他们准确地抓住了民族工业发展的契机,奇迹般地在面粉、纺织两个行业建立起了庞大的王国,称雄工商界数十年不倒。
   西水墩一带被称为无锡“工业遗存的富矿”,光是老厂房就有10多个,还有老仓库、老码头。东边与茂新隔河相望的是一家老纺织厂,过桥步行不久就到了。临河的老厂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黄志远老人告诉我,这就是原来的振新纱厂,是荣家兄弟和荣瑞馨等人合伙办的第一家纺织厂,时在1905年。后来他们退出,在上海另办了有名的申新纱厂,1919年又在无锡另办了一家纱厂,称为申新三厂,是当年无锡最大的纺织企业,地点在西水关外梁溪河边,现在是国棉一厂。天色已晚,我们没有来不及去寻访。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去荣巷,向出租车司机打听,荣巷是不是还有荣家的老屋,她虽是本地人,但一无所知。她让我们在一个菜市场附近下车,自己去找。打听了一下,才知荣巷在马路对面。几个转弯,进入一条小巷,看上面的门牌写着“荣巷街”,看来找到了,巷子不大,也不是很长,两边老屋看起来比较低矮,如同我们熟悉的江南小镇上破败的老街。一路走过,发现了一块石碑,有“近代建筑群”等几个字。据说荣巷保存完好的老建筑就有157幢。但外观看上去很不起眼,门一般比较小,进去才会发现院落深深。几经打听,我们才知道,荣氏兄弟的房子不在这里,而在我们先前经过的部队院子里,原来的荣家祠堂也在里面,据说老房子已拆得差不多了。
   荣德生办实业成功后,热心办学,最早在荣巷就办了一家公益小学,现在叫荣巷中心小学,就在附近,我们找到了这家小学的老校长荣心兰,她已经退休,原来就是公益小学毕业的,为人热情爽气,得知我是来寻访荣氏兄弟遗迹的,主动带我们去图书馆查找荣家的资料,还送了我们一本纪念册,原来去年这所小学度过了百年华诞。她带我们去看小学的风雨操场,这在当年是很先进的,有上下两层,雨天学生也可以在这里活动和上体育课。操场里有一块特别的石头,刻着“天降山海”四个字,这块石头见证了荣家祖先迁居无锡梁溪河边600年的历史。操场边还有当年的水池,水面长满了青苔。荣校长告诉我,原来是活水,因为修路填了许多河,现在的水质不行了。临行时,她对我们说,有个叫荣勉韧的老人,78岁了,对荣巷和荣氏家族的历史很有研究,可以去找他了解情况。接着,我们到七三八0一部队招待所[现在还有一块牌子叫“荣园大酒店”],去找荣家兄弟幸存的老房子,虽然发现了几幢老房子,有点像是当年的,问了站岗的士兵,才敢确认,这些房子现在都是饭店和旅馆,四处转转,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气派和幽深,建筑风格是中西合璧的,从一处保存最完好的院子看,天井有点像徽派建筑,但走廊、门窗都有欧式的风格,更大气一些,看看门上的玻璃雕花也不同一般,可能都是进口的,荣家毕竟已不同于传统的商人。后来听说,荣毅仁当年结婚的房子还在,只是几经装修,变化已很大。1949年解放军进无锡后司令部借用荣家的大院,大约1954年、1955年拆了荣家祠堂,特别是“文革”,部队根据自己的需要拆拆建建,许多见证过荣家生活的老房子都在那个时候消失。据说现在又要重建荣家祠堂和荣家大院了。
   离开荣巷,我们先去荣德生在民国初年苦心经营的梅园,相距只有几站地,出租车在起步价内,说到就到了。梅园,我已向往久矣。二十几年前,我读过郁达夫的《感伤的行旅》,知道无锡的大实业家荣氏在太湖边有个私家花园,种植梅花数千株,却免费对外开放,并不用高大的围墙圈为己有。郁达夫在文章中说:“我在此地要感谢荣氏的竟能把我的空想去实现而造成这一个梅园,我更要感谢他既造成之后而能把它开放,并且非但把它开放,而又能在梅园里割出一席地来租给人家,去开设一个接待来游者的公共膳宿之场。因为这一晚我是决定在梅园里的太湖饭店内借宿的。”据说,当年梅园免费向社会开放,小商小贩穿越其间,荣德生没有将他们挡在外面,反而为梅园给他们带来生计而高兴。达夫先生的赞美之词今天看来仍不为过。
   想不到二十多年后,我第一次到梅园正赶上梅花开放。因为花开的缘故,梅园的门票要30元一张(当然比起鼋头渚的105元便宜多了)。梅园早在上世纪50年代按照荣德生的遗愿送给了政府,已不是私家花园。
   一进门,就看见红、白各色梅花开得热闹,游人如织,以无锡本地人居多,显眼处的写着“春天从梅园开始”的广告词,添了不少时尚的游乐玩法。我沿着指示牌,先找到了荣德生的“乐农别墅”,两层三开间的小房子遮掩在一片绿荫和梅花之中,龙柏已有些苍老,外观看上去简朴,不起眼,里面布置的比较雅致。现在陈列有他当年办公的那张椅子,还有一个木头风车,和寻常农家的风车相似。我看到了两张放大的图片,一张是1937年荣德生和冯玉祥的合影,一张是1948年他和李宗仁夫妇的合影。著名学者钱穆1948年春天应邀到江南大学任教,就住在这个别墅的楼上,每到周六下午,荣德生夫妇就会从城里开,住在楼下,周日下午离开。每次晚饭后,他们必定会在楼上或楼下畅谈两小时左右。荣德生对钱穆谈起了兄弟俩办厂最初的动机是救助社会失业,也就是为百姓解决就业问题。他问荣氏,毕生获得如此硕果,意复如何?荣氏回答,人生必有死,即两手空空而去。钱财有何意义,传之子孙,也没有听说可以几代不败的。这番话可以看作是一代实业家的财富观。钱穆目睹荣氏的个人生活,饮食、衣着、居住都很节俭,到荣氏城里的住宅看过,虽然比较宽敞,但也是质朴无华,佣人不多,不像是富豪气派。荣氏的日常谈吐也是诚恳忠实,没有丝毫沾染交际场合那种应酬的套路,更不像文人作假斯文态,俨然是一个不识字不读书的人,每句话都是直抒胸臆,如见肺腑。他说荣氏的人生观和实践是一致的,在荣氏身上他体会到了中国文化传统中优良的一面。
   “乐农别墅”的门外平地上有三张石桌子,桌面赫然是用荣家面粉厂早年的大石磨。当年荣家兄弟主从法国买了四部石磨起家,其中留在梅园作纪念的有四片,“文革”中被砸碎,以后收集碎片,好不容易拼成了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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