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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
他不知道他要到什么地方去,或该到什么地方去。找朋友诉苦,谁听?这已不是以前。汤姆不会同情他,亨利也许会笑话他,真活该。他开着刚买不久的丰田小车,在城里绕了一圈,转到国王国家公园。他想静静心,他想理清思路,他似乎觉得被逼得无路,但又不知道怎么找出条路。
他把车停在车场,慢慢地走到公园纪念碑处,从这儿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这城市很美,建在河边,很多地方还保留着自然景观,从公园高处看,整个城市就像建在绿色之中。纪念碑旁边是一片大草地,当他在草地上躺下,仰望着清澈的、没被污染的蓝天时,他的心已渐渐地地静下来。每遇到事情,他都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沙滩或草地上,这在中国时他已养成习惯了。
国王公园很大,游客却不多。大部分游客是从国外或从别的城市来这旅游。当地人不喜欢逛公园,除了周末野餐烧烤外,他们更热衷于运动或观看澳式橄榄球比赛。游客从他身边来来去去,多数讲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想谁也不会在乎你的,你即便躺在这一辈子,谁也不会同情你的,就算知道你的事,也不见得会同情你的,那是你所招来的,都是活该,谁叫你一直缠着那女人,汤姆老婆不也这样说过,合不来,分开算了,又何苦死活要在一起?不结婚,就不结婚,她做为女人都不在乎,你倒挺在乎,这不笑话?他觉得他是够窝囊的,好像非得同那女人过日子不可。
天这么蓝,景色这么美,空气这么新鲜,而生活在这之中的人,却要为那些感情上理不清的情结去烦恼,真是何苦?他忽然觉得他够傻的。他不再想太多。索性闭上眼睛,听着周围叽叽嚓嚓不知哪国语言的声音,让自己沉入半睡眠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忙睁开眼睛,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穿一件宽松运动服,留着长长胡子的中年人坐在他身边,他不知那人想干嘛,忙坐了起来。
“打搅你了,看你睡得那么香,真是好心情。我叫乔治,你呢?”那人边说边伸出手来,他也伸出手来同他握了一下,并随便说了自己的名。
“这天气真爽,不是吗?”那人说着便把帽子摘下,露出了一条像中国清朝时人们所留的长辫子。他见了觉得好笑,但他没笑出来。洋人的穿着打扮随便、自由得很,爱怎样就怎样,谁也不管,谁也不觉得怪,这种发式在这儿倒也常见,他甚至见过那种把头发理得光光却在脑后留一小条细细的辫子的人,在街上逛来逛去的,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香港来的?”那人问,
“不,从中国来大陆。”
“噢,大陆,那好。我去过三次。我喜欢中国文化,很好的文化。特别是‘道’,那更是高深有趣,你知道‘道’吗?”
“知道,老子的哲学。那是很难懂的,你怎么看得懂,你是读中文还是英文?”
“英语,有翻译本。不过,我现在学着看中文原本。”
“你中文水平挺高的,能看古文。”
“一点点,一点点,慢慢来,很有趣的。” 接着那人用不很地道的普通话念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对吧?”
“哇,你挺厉害的,竟会用普通话念古文,学了几年了?”
“很长了,我到中国去就专门学中医。针灸,知道吧,那是很有效的疗法。”
“你学中医,为什么?”他觉得好奇,问道。
“看病啊,我有中医证书,北京发的,很早了,有十几年了吧。我在你们唐人街还开了个中医药店,你知道那个‘春草堂’吗?”
“知道,不就是在唐人街口,那店是你的?”
“以前是,现在别人拿去了,我不做了。来看病的人不多,或许因为我不是中国人,这里的人不相信我。”那人有点苦笑地说,
“现在中药店不是有很多吗?我的一个朋友自己也开了一个药铺,他说来看的人还不少。”他告诉那人,
那人摸了摸他的辫子说,“现在喜欢中医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我开的店早,早先喜欢的人少。我学中医也学中医哲学,不就是‘道’嘛。”
“是相同,但也有点不一样”他说,
“顺其自然,无为而不为。”那人用满口洋腔的普通话念道,
“顺其自然,一切都会好的,这是中医理念。”那人又说,
“对, 我想是这样。”他若有所悟地应道,
“我喜欢自然,几乎每周都要到这儿几次,看看这儿的自然景致,心里就舒服。你也是来享受自然的吧,看你在这儿睡得多好。”
“是的,我也是到这儿享受自然的,好天气,好景色,空气又好。”他知道他自己在说谎,
“对了,人生就那么回事,在这自然中不过一瞬,不享受那不太傻。”那人望着公园里葱葱绿绿的树林说。
他也望着那树林,那是一片由政府保留的原始森林,在公园的西边,密密的一片,连绵几公里。在靠纪念碑这边,有一条小道,那是政府特意为那些喜欢到森林散步的人所开的,在小道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政府保留地,严禁烟火。
“我常到那树林里去,看看有什么草药,我有时还为自己做草药。”那人接着说,“我打算买辆旅游车开到更远更原始森林的地方去,就一个人生活在那里面,平常摘些草药,独来独往,无所牵挂,我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那也挺美。”他说,只是没问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生存得下去。
那人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粘的草屑,说,“我要到那林子里去,你去不去?”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事,该回家了。”
那人也没再说什么,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就摇摇晃晃地走了,走到那小道口,回过头来向他挥了挥手,就进林子里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同那人的对话,他觉得那人说的对,顺应生活的自然,找自己生活的路,享受生活,而不能窝在那没完没了的感情纠缠中。“得有一种新的生活,这几年来把太多时间耗在解不开,理更乱的事上,是该有个了断了。”他决定,“回中国,管它将来怎样,从新生活是最好的生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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