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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第十九章
十九
在电话中,她告诉我,她工作的公司正在上海郊外投资房地产,跟县政府合作,搞商贸城。
她说她这阵子很忙,忙着跟政府官员谈判。公司投了三千万,县政府出资一半,但到目前,政府资金还没到位。她得经常找他们谈去。负责这项工程的副县长高山,十分精明,谈了几次,都说资金马上到位,但一直不见影子,这边老板很急,担心工程搁浅。“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她说,“替我想想主意,不然,可急死我了。”
“签合约了吗?” 我说,
“签了。”
“那叫他们按合约办事。”
“合约不顶用。高山说不是不想按合约办,只是时间问题。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给他所想要的。”
“那我得问问老板,说不定老板得亲自来。”
“我看这是唯一的办法。国内情况你比我熟,你老板也知道该怎么做。”
“我想也是,我这就同老板联系。”
“希望你一切顺利,想着你。”
“照顾好自己,好吗?我会想着你。”
她挂上电话,我却陷入沉思中,我知道在国内办事的难处,也可想象到她在那边与政府官员打交道的艰难。东方文化,是官本位文化,看一个人的成就,不是看他学历多高,为社会贡献多少,事业做得多大,而是看他官当了多大。我记得刚回来不久,小学同学聚会,都已二十几年没见面,彼此见面,有的都不认识,但班主任林老师倒还认得,早已退休,还很健谈。大家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是谁当了什么官,谁的丈夫或妻子任了什么职,小学老师最骄傲的事,是她的学生中出了一个厅级干部,三个处级干部,然后又说:某某由于工作忙,没法来参加同学聚会,当时,什么也不是,没有任何官衔的我,只能在旁暗暗为自己汗颜。在中国,有官就有权,有权就有钱。听说一个县长到县里,一年弄上几十万、上百万是很容易的。报纸还报道过,一个副职县长,为了把副字去掉,花了三百多万去买官,最后运气不佳,被发现,这正官才当不成。仅仅是个副县长,为了买个正县长当,就花资如此巨大,那么,更高一层,可想而知。
给政府官员好处费,这在西方称润滑油,齿轮不动,上点润滑油,想必也应该,只是在大陆,这润滑油往往上得太多了。
大陆似乎都变了,做什么事都要钱,就连我大学一个好同学,在我要求他帮点忙时,也开口要钱,说是“交通费”。这人情味明显是淡了。
我忽然觉得我的沉思有点可笑,现实不就是这样。黑格尔还说过“存在便是合理。”只有合理的环境,才有这现象的存在。在中国,这是合理的,而人们要办事,只得按合理规律去做,否则,就是不合理,办不成事。那位姓高的副县长,想要点什么,那就得给点什么,工程也才做得起来,不然,工程做不成,倒成不合理的事了。
想来那位省政协委员余东林是懂得这规律,虽然文化不高,倒也深谙这哲理。所以,运作得相当成功。而他的存在,他的荣耀的今天,也是合理的,不然,省政协委员能那么容易当上?
庄民见我接了手机后,一下沉默,问我发生什么事,我说没有,只是一时有点想法,他说:“你就多愁善感,生意人不能多愁善感,不然别想做成事。”他说的也是,我是多愁善感,也真的生意做得不好。
那天下午,我去找张伟,张伟原是医生,从商后成了一家公司老总,办公室在一幢大楼的十二楼,他正在打电话,沙发上坐着一位客人,四十岁左右,戴着宽边眼镜,很有儒商风度,他默默地吸着烟,我向他点点头,坐在他旁边,他抽出一根三五的烟,问我“抽烟。”“没抽,谢谢。”我说。两人都沉默着,听着张伟对电话有力地说着:“多少?十几个?太少了……对,你那边传过来,多几个,我一样办……没事,老陆正在这儿,没问题,只要你那边搞妥……有困难?那从新加坡走,再不行就转东欧……什么,我知道现在正卡得紧,是难做……让点利吧……可以,我跟老陆商量下……没问题,最迟不超过后天……好,你先传过来,好,好,就这样。”他搁下电话,对我说:“你过来了,认识一下,老陆,对外服务公司的,这是我朋友。”他向老陆也介绍了我。
张伟的公司是做对外劳务输出,用老陆的话说,是“人头出口贸易”,老陆则属公安系统,对外服务公司其实是市公安局底下的一个公司,专门办理出国签证、留学、劳务等,在生意好时,每年劳务输出几千人。“这是极赚钱的买卖,可谓无本生意,但担者风险。”张伟曾说。
张伟对老陆说,新加坡那边要人,到以色列的建筑工,要有证书的,才十几名。
“我接到后,你那边办证,没问题吧?”张伟问。
“什么时候要?”
“大约二个月时间,应来得及。”
“你先招人吧,办证再说。”接着,老陆又问:“收多少钱?”
“每人三万,包括一切。”
“真还不如我办因私护照,那才……”老陆突然顿住,看了我一下,显然,与我不熟,不便说出。
我独自走到窗前,让张伟和老陆去商谈他们的事。
窗的对面,是火车站,广场上新建了四层楼高的大楼,楼顶上三九集团广告十分醒目,旁边是香格里拉大酒楼。广场上铺上石板,比我出国前大了许多,但广场上挤满了人,看起来,还是显得拥挤,一辆辆小巴士惊险地穿行在人流中,不断往上招客。等到整辆车挤得满满,才又从人流中曲曲折折开到街上。扛着大包小包,忙忙碌碌的外地劳工不断从车站大门汇出,远在这高层十二楼,我似乎都听到火车站的喧嚣。
这是个劳工过剩的年代,不算下岗工人,单从农村涌入这城里的,每年都有十几万。这些人如能到海外工作,可真上了天堂。
我忽然问自己,在海外打工,我不是也经历过?那可不是天堂。那种艰辛并不是在大楼里的张伟和老陆所能理解,也不是广场上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所能体会的。
我还在想,却听到老陆大声说:“说什么客气话,都是哥儿,你的事没问题。叫上你的朋友,晚上一起吃饭,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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