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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惑--第八章 八
他给那个在南半球的女人挂了电话,不是因为想她,而是因为想他的儿子,接电话当然是她“谁啊?”对方不经意的声音,“是我,打个电话问下小孩怎样。”对方听出是他的声音,沉默许久,冷冷地应道:“他很好!”没有下文,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你呢?”“好呀。”还是那冷冷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挂这个电话是有点多余,但还是说:“能不能跟小孩说说话?”“他还小,不懂得听电话。”他知道不会有结果,说了声再见,挂掉电话。
心情忽然沉重了许多,原想打个电话把关怀之情倾泄一番,没料到反增加烦恼,他索性离开公司到海边去散散心。
海边离公司不远,十分钟路程。这里夏天时候游人很多,非常热闹,那间叫香阁楼的茶楼还在,生意似乎更好,他原想进去看看,喝杯茶,但想到孤零一人,独自饮茶又觉没趣,于是到沙滩上找了个清静地方坐下,望着一阵阵奔涌的海浪冲上沙滩,听着游客远处大声谈笑,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热闹的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他想到这一句,谁说的?好象是朱自清,中学时读这句时,并没任何体会,现在才真正感到我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女人,这热闹的世界虽然就在身边,但实际上却远离着他,这热闹的人群,这奔涌的海浪,这炎热的夏天,这金灿灿的沙滩,一切似乎都从他眼前消失,只留下空茫一片,他闭上眼,索性躺在沙滩上,任那丝丝的带着热气的海风抚扫着他。真想抓回那失去的记忆,却又急着将那荡回的记忆赶掉,他就是这么痛苦,这么无奈,本不应有那样的想法,但今天的电话使他情绪跌到低潮。他并不为那女人而伤悲,伤悲的是与他儿子更加疏远,那个不认识他的儿子。
“啪”一个球飞落到他身边,他听到有人向他跑来,睁开眼,见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跑来,小孩捡起球,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又飞跑回去,跟着小孩跑的是一条小狗,蹦跳着要咬那小球,小孩将小球往海里一扔,要小狗去捡,小狗沿着翻着白浪的沙滩跑,就是不下海,小孩大声叫着,狗跑到海的边沿,又退了回来,小孩有点急但狗就是不下去。他觉得有趣,刚才阴郁的情绪一下被这场景冲散,他决定到茶馆去坐一坐,喝杯茶。
轻柔的音乐在茶馆里响着,那是谁的曲?叫“心太软”,一时期,这“心太软”流行整个中国,大人小孩嘴里都在讲“心太软”。
“你要我出来,什么事?”她问道,穿着一件她生日时他送她的淡黄色连衣裙、长长的头发,披挂在肩上,半掩着她漂亮的脸。
他邀她出来,那是在她同他吵了一架,冲着他大喊着要断了关系,而实际上关系也断了半年多之后,他给了她电话,邀她出来。
就在这个茶馆,也是黄昏时候,他约她六点半见面,到了七点多她才出现,一来就这样问他。他告诉她,他已办好出国手续,想在出国前同她再见一面。
“那么说,你打算抛下我,就象你抛下你前面二个恋人一样。”当时,她这样对他说。他向她表白并不是那么回事,是她先抛弃了他而不是他抛弃了她,他还告诉她半年多来他一直想着她。“你是不是总这样对你以前的女人说这种话?”她直直地问道,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在沉默了一阵后,她说:“得了,我也要出去,你得帮我。”
“帮你?怎么帮?”
“我不管,反正你得帮我出去。不然你干嘛叫我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真的看不出我还想着你?”
“那真是愚蠢的表白,典型的读书人。” 十年前还有她坐在对面,听着他的表白,现在,孤零零的他,听着别人的笑语笑声,在暗里骂自己。真是自找麻烦,既已断了关系,一走了之,却又粘粘糊糊想见一面,结果,又奔奔忙忙帮她办手续,一起出国。他想,这也许是他的性格,心总是太软,尤其对女人,更是软。他知道那已成为过去,也想把这过去驱赶掉,但过去却又缠着不走,过去是不会那么容易走的,它永远留在你大脑的某个地方,一醒来,就会闯进你的记忆,缠着你,闹着,有时使你愉快,但更多时是使你痛苦,他知道没人能将过去锁住或轻易赶掉。
茶馆里热热闹闹,只有他一人坐在角落一个小桌,喝着一杯柠檬茶,一个小姐上来问他:“先生还要些什么?”他摇了摇头。
他真的不想回忆过去,到这儿是为了散散心,他也没那么多愁,一杯柠檬茶,到底也还是把他的愁消掉了。“不为那个女人,女人不就有点象空调吗?热的时候需要它,冷了,谁又要它呢?”当冷气冲掉他的热之后,他忽然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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