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困惑--第四章
四
他是在那民主运动最激烈的年代,在坦克开进广场,推倒那比美国那樽小得多,粗糙得多的女神象,在通缉令发遍全国之后,离开大陆到澳洲去的。他没有直接投入那场运动,在他生活的小城,也有过示威,有过请愿,有过震天的口号,但并不激烈.他到过城里市政广场,也激动过,但毕竟是老大学生,已没在校生的激情,虽也跟着喊几句民主口号,有着希望这世界变得更好的愿望,但他没参加请愿、示威、游行,捐了点款,就回家。当时他已在申请自费留学,他知道若参与运动,可能出不了国门。
申请自费留学,在当时真可谓困难重重,障碍层层.出国之难,真可谓 “难以上青天”,难的主要是国内,要政审。尤其那场运动之后,必须要有二张出境卡,要由单位提供证明,证明没有参加运动,没有示威游行,没有喊口号,没有……从基层单位到上级主管,公章至少四五个。申请护照,那更是恶梦一场,负责签发护照的那个女警官,据说是市里一高官媳妇,一副不跟你讲理不愿理你的架势。为了拿到护照,他找过熟人,也给过礼,但到签证处,那凶巴巴的女人,好象从没过性生活一样,一脸不愉快,冲着他喊: “不行,材料不够,到你们保卫科去增补材料.” “不是都增补三次了吗?”他说,想到保卫科长那张铁板式的红卫兵脸,他就不愿再去.那张红卫兵脸也已对他嘶喊过三次,每次去增补材料,虽然他都小心冀冀递上中华烟,为他点上火,但还是要听到他冲着他的脸喊到:
“不行,现在没有时间给你写什么材料。”
“什么时候给我材料?”他更加小心地问。
“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通知你.”他提高声音。
“那……”
“那什么?没时间就是没时间,你没看忙着?”他挥挥手象赶蚊子一样,而他也象蚊子似地被赶了出来。
走出保卫科,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拿起摆在大楼外的花缸往那家伙头上砸去,让那张红卫兵脸四处开花。
经过半年多的折腾,他终于拿到证明没有参加运动,历史清白,印有好几个红晃晃大章的证明材料换取的那本护照。
一晃已近十年了,他想,时间过得真快.坐在车里在环城公路上奔跑,望着已面貌全非的黄塔海边,他想起当初那出国之难。
开车的是他的好朋友张伟,原是个医生,前几年下海,现在已有车有房。
“环境不错吧,这环城路在你回来前不久才开通。”
隔着海是金门,他记得过去这里是前线,驻着军队,严禁人们靠近这海边。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他曾同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因想赏月,夜里到这儿,被巡逻兵囚禁了二个多小时。
“你还记得我和王荣在这里遇到巡逻兵,因没带任何身份证明,被带到营房扣了二个多小时.”他指着一片海滩对张伟说。
“记得,还是王荣回去把他的毕业证学士证都拿来,哨兵才放你们出来。”
“那个班长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学士证书,真有意思。”
“那是解放后第一次颁发学位证书,当然很新鲜。”
“哪一年?大概是82年吧。”
他是文革后全国恢复高考第一屇大学生,十分骄傲,在那个时候。现在大学生多的是,硕士,博士也满街都是。
“再没有前线了?”他问,
“还前线?两岸都快通了。”
“有这么快?”
“再过一两年吧,至少金门和这里会通航。”
“再没有敌人了?”
“最大的敌人应是在内部吧。”张伟说, “这几年生活安稳,经济上去,人们较少谈政治,还是赚钱重要。”
常常是下班之后,单身的张伟就到也是单身的他家,一瓶“味美思”,半只卤鸭,两人海阔天高大谈人生政治,充满报负。当时他们才二十几岁,年轻人,对末来有许多幢憬,虽清贫却也乐在其中。现在张伟已拥有百万,但似乎不知足,整日为生意奔忙,早己没过去那股惬意之气,他还是有点留恋过去的那段岁月。
“喂,跟你那女人关系怎样?听说有个儿子。”张伟突然提起, “不再吵了吧。”
“儿子有一个,吵还是吵,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性,关系嘛,”他顿了顿,想用一个较确切的词来说, “关系嘛,我走了,分开了。”
“不可理意,你们就这样从国内吵到国外,吵了这十几年,还没吵完?又不分手,不累吗?不是听说你自己外面住了一年,怎么又倒回去?”
“也许还有那么点爱吧,况且在国外,生活十分不易。”他知道一时也无法向张伟解释什么。
“这次铁了心,真的分手了?”
“我想是吧,实在吵怕了。”他叹道。
车早己驶过黄塔村,到了路的尽头,向左拐就往城的另一边, “绕一圈,还是回去?”张伟问,
“回去吧。”他己没有什么兴趣再看这变化了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