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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王申酉被谁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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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册摘录第三章第五节 222~231页 (根据傅申奇、何永全、胡安寧的採访录音,其它参考书籍和资料已有注明)
热情洋溢的傅申奇开始物色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是他改变人生的第二步,这在形式上是效仿毛泽东年轻时读书寻友的做法。七五年底,他在虹口区图书馆结识了同样愤世嫉俗的青年工人何永全和王建伟。
七六年五月的一天,他又来到黄浦区图书馆,打开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撤战争史》,同时台上再放一本凯恩斯的《利息理论与货币通论》。〔01〕那个年代,像他这样年纪的人一般不对这样的书感兴趣,没有一定理论基础的人也根本看不懂这些学术名著。这实际上是傅申奇精心设计的寻友广告。於是,也来图书馆看书的上海华师大前大学生王申酉好奇的目光被捕获了。他们经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就彼此推心置腹,分手时他们已约定下次再见面。
不久,傅约何永全,还有另外一个朋友,在明亮宽敞的上海图书馆与王申酉会见。那天,比傅申奇还高一点,说话的声音轻而温柔的王申酉,穿一件絳红色棉质运动服。何永全的第一个印象是,他结实得像个运动员。
王申酉坦诚地谈了自己的思想,他说:「今天中国的社会主义与马克思笔下的社会主义毫无关係。毛泽东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要改变社会,首先要反对毛泽东。」傅申奇等人感到十分震惊,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全面否定毛泽东,思想上一下子无法接受。在这之前他们认为,文革的错误在於有林彪那样的背叛毛泽东的两面派阴谋家。
王申酉以兄长的那种语气继续说下去:「你们应该有一个收音机,收听海外广播对大家了解形势很重要。我是学无线电专业的,制造一台短波收音机很容易。」他还说他有一批书籍,可以出借给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关於今后的联繫和来往,王申酉要求其他人不要过多地和他联繫,因为他是被监视的人,王最后诚恳地说「我不想连累你们」。
以后王申酉又和这两个年轻的异议人士交谈多次。据傅申奇的记忆,王申酉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他所见到的最完整最系统的科学理论,整体上没有其它理论可以超过它,他特别推崇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义及其对现实生活的批判态度。王申酉对马克思主义的认识和评价,显然局限於当时中国的社会现实,没有人可以接触马克思主义以外的学术思想和理论。
王申酉曾对傅申奇表示,马克思主义被苏联、中国的那些所谓的继承者庸俗化、宗教化了。中国共產党是少数革命知识分子领导的一个农民政党,毛泽东不过是一个带军帽的农民。在国际共產主义运动中存在著封建社会主义和科学社会主义的对立,斯大林与毛泽东都是封建社会主义思想体系的代表。苏联在否定斯大林之后出现的改革则是科学社会主义的表现。在中国,随著文革派的垮台,必将是以邓小平为代表的科学社会主义的时代。
像闪电划破了夜空,王申酉为他们揭示了一个新世界。那天的谈话后,傅申奇和何永全深信他们有了良师益友。以后,何永全和傅申奇得到王申酉给的那批书,约二十本,有汤因比的《歷史研究》、德国哲学家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中共自行编撰供批判用的《西方资產阶级学者看中国》,以及西方经济学方面的书籍。
这些书是七零年王申酉和另一个「思想反动学生」,六九届中文系的史建清一起从华师大图书馆裡偷出来的。〔02〕那时,他俩都被学校当局命令不準回家,呆在学校裡接受监督和批判,当监管人不在时,偌大的华师大校园就是他们的天下。他们是思想的饥饿者,那批被封存的图书早就是他们垂涏已久的猎物。
一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王申酉手脚并用从一个小窗口爬进图书馆,然后把书分批传给守候在外面的史建清。王喜欢的是社科类书籍,史钟意的是外国翻译小说。等全身灰尘,衣服也被扯破的王申酉狼狈地爬出来时,史已经带著大部分书籍不见了。王一怒之下就到校革会告发,结果东窗事发,全校都知道了他们偷书的事。两个朋友为了书而翻脸,由此可知书在他们心中的份量。
一九四五年八月,王申酉出生於一个从河南逃荒来上海的贫民家庭。六十年代,他父亲是闸北区一个机关的勤杂工,他的母亲是一家火柴厂的工人。后来他母亲因病退职,那时他父母俩的工资加起来才七十二元,却要养活六口之家。他曾经激动地在日记裡写道:「我再次呼吁,我要吃饭‥‥‥」进入大学后,他曾经为得到三元助学金而欣喜若狂。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家太穷了。
在中共统治下,工人的社会地位名义上提高了,被称为这个国家的领导阶级,但是,除了极少数用作招牌的工人以外,大多数工人的地位和利益没有得到改善。和领取定息和高工资的前私人企业主相比,他们的工资很少,甚至比四九年前更少,所以依然陷於贫困;和当时的中共官吏比,他们没有任何权力和威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利益,所以只要感觉和思维正常,他们应该不觉得自己做了主人翁。
王申酉作为一个独立思考的优秀青年,很早就看到了这个社会的阴暗面和欺骗性,但另一方面,他又书生气十足,对现实的凶险缺乏戒备之心。在这方面,他实在比同时代的优秀青年幼稚很多,可能是因为他的工人家庭成份给他太多虚幻的安全感。
六五年,王申酉和同学们一起在崇明参加四清。有一天,他的日记被人偷看,其中流露的思想不合当局思想控制的要求,因而被视为异类。幸好文革来了,政治斗争的目标改为走资派,像他这样红色家庭出身的学生则成为文革初期的动力。王一度参加红卫兵,曾批判华师大的前党委书记,也曾参加红卫兵组织「新师大公社」的机关刊物的编辑工作。
六八年初,「清队运动」〔03〕掀起,他大难临头。在学校物理楼的实验室裡,他曾被一个政治辅导员领著几个学生以审查的名义折磨、毒打,以后又被押送到拘留所关了一年多,罪名是书写反动日记、收听外国广播电台。
六九年春天,他被定为有严重思想问题的学生,释放回华师大。他的同学们已经毕业,由当局分配到全国各地。偌大的校园冷冷清清,宿舍裡空空荡荡,他的衣物、被褥和生活用具都不见了,他在学校裡转了一圈,只有校园裡雪白的梔子花依然怒放。花儿又白又大,晶莹似雪。
学校为他联繫工作,但没有单位敢接受他这样一个刚从拘留所出来的反动学生。七零年十一月他被放逐到华师大江苏省大丰县的干校,参加各种苦役:犁田、插秧、收割、挖河。干校裡有一间没人管的图书馆,裡面有许多他喜欢的书。他后来写道:「我在一年的时间裡利用业餘时间阅读了几千万字的社会科学著作,做了一百多万字的笔记,写钝了几个笔尖,吸干了十几瓶墨水。」〔04〕
七二年六月,他又被从大丰农场调回华师大,整理校园裡的花草树木。七四年五月,他被派去上海奉贤县华师大所属的农场劳动。七六年二月,他的政治身份又一次改为「反革命分子」,并被调回学校参加挖防空洞。
七三年以前,校方给他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费,七三年以后,改为四十八元。总的来说,学校当局对他的管理不是很严苛,因此他有时间经常到全市的图书馆看书,他在这段时间除了看了很多社会科学和哲学方面的书,还学习了外语。
他有过爱情,前三个女朋友都是因为他的政治问题而告吹。七六年初夏,他又爱上了青年女工吴顺娣,她由於父母和其他人的反对尚且犹豫不决是否接受这份爱情。王申酉就想写封信告诉女方,中国的政局多变,自己的处境有可能很快改变。毛泽东逝世的那天晚上,华师大保卫组接到市革会加强戒备的通知,为了落实这一通知精神,他们决定第二天把王申酉暂时看管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正在一个小房间裡埋头继续写那封特长的信。那个房间没有门锁,改装了插销,原来装锁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圆洞,外人可从那个洞观察裡面的情况。突然,有人猛烈地敲门,王面色大变,立即撕碎信件,又把碎片塞进嘴裡。嘴塞不下了,他又把一部分碎片扔进水槽,想用水冲走。这个情形被外面学校保卫组的人从那个小洞裡看到,於是他们更急著要进入。终於门被猛力撞开,一部分碎纸片落到了保卫组的手裡。他们把撕碎的纸片拼起来,作为王申酉反对当局的证据。这事被认为是当局一直警愓的「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当天下午王申酉就被押解到区公安区关押,并於当夜接受审讯。
面对审讯王申酉总是据理力争。一个多月后,审讯人员说,「你既然有这麼多的理由,那麼你把你的信再重新写出来。」王从报纸上已看到「四人帮」倒台的消息,推断中国政局必有大变,对前途满怀信心,因此六天内写下六万字的长篇供词,直白自己真实思想。主要内容包括:阐述他的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以及他对苏联歷史、中国歷史、文化大革命和毛泽东等等的看法。他对毛泽东褒贬参半,「充分肯定毛领导的革命,以及建立新中国的丰功伟绩,对毛领导的社会主义改造,如大跃进、人民公社化运动则认为有空想社会主义成份。」〔05〕王申酉也提及「尊重价值规律,发展商品经济,打破闭门锁国,实行对外开放的改革思想」。〔06〕王申酉的这些想法是当时许多先进人士的心裡话,只是没有人公开说,更不会傻到向当局坦白。很快,这个不幸的异议人士被转到了上海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第一看守所。
七七年二月,新上台的华国锋欲杀人立威,中共发了五号和六号文件,指示全国镇压反革命分子。三月二十八日华又批转国务院三十号文件,规定「对写反革命大字报、大标语的人要坚决逮捕法办,」「对极少数罪恶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要坚决杀掉。」为了落实中央指示,不管有没有所谓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上海必须杀一些人。
王申西不幸被选中了。选中王申酉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当时上海的看守所裡没有足够多的因政治原因被关押和按当时的标準可以被杀的人。如果上海真有很多货真价实的反革命分子,那就轮不到王申酉。中共常常说的一句话是「落实中央指示」,这句话的意思不管中央指示是否正确,是否符合当地情况,下级干部也要想方设法,包括弄虚作假的方法,完成中央指出的目标。中共建政后的歷次运动都是这样搞起来的。
把王申酉送上死路的人是严佑民。严是个老公安,五十年代初期就在东北当公安局长,文革前,是公安部的一个副部长。七五年,毛泽东下令重新啟用一些老干部,严又出任公安部副部长。七七年,严来到上海,担任市委书记,具体负责政法方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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