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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册摘录第一章第二节28～30页

   
   
   正當代打文件業務蒸蒸日上，每天忙都忙不過來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有一天，一個穿藍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急匆匆走進浦東同鄉會，又上樓闖進我母親正在工作的辦公室。他和我母親打招呼，但母親卻不認識他。那人一轉身把一些東西放在我母親放衣服的櫃子裡，然後扭頭就走了。我母親覺得奇怪，去那櫃子拉開抽屜，是一本宣傳共黨赤化的書。
   我母親正在想，這是怎麼回事？這時，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喊門聲，母親趕緊把書往抽屜裡的衣服下面一塞就去開門，進來的是三個持槍的日本兵。來人問剛才有沒有人進來過。母親能說簡單的日語，這時只能假裝鎮定，回說沒有。但日本人不相信，於是開始了翻箱倒櫃的搜查。
   一個日本兵打開了那個放衣服的櫃子，抓起了兩件衣服。母親的臉嚇得發白，心好像要從喉嚨口跳出來，心裡默唸著「觀世音菩薩保佑」。幸好這時另一個日本兵招呼那個正在檢查衣櫃的日本兵，那個日本兵離開了衣櫃。辦公桌上的一大堆準備打印的文件吸引了日本兵的注意力，他們的大多數時間都化在翻查文件上。查了一個多小時，把個房間攪得亂七八糟，日本人終於走了。我母親用顫抖的手把衣櫃打開，再翻開一層衣服，那本差點要命的書還靜靜地躺在那裡，我母親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母親和父親商量後，把書撕得粉碎，把碎片都扔到黃浦江去。如果被日本人查到那本書的話，母親一定會當場被逮捕，因為母親不認識那個帶書進來的中年男人，很可能要受到嚴刑拷打，甚至有生命危險。母親一說起這件事，認為是菩薩保佑的結果，才化解了危險。但我父親卻覺得奇怪，為什麼那個穿長衫的人別人店裡不去，偏偏要到父母的店裡來呢？想著想著便想起一個人來。
   
   母親有個堂弟叫蔣志彤。志彤有時也到父母的代打文件店坐坐。他有個特點，沉默寡言，有時坐在店裡半天都沒有一句話。父親說他少年老成，母親說他三拳頭打不出個悶屁。我母親家和他家關係不錯。我外公四兄弟一起從浙江定海到上海，等到有了我母親一輩，雖然說是堂親，但都親如一家人。母親喊他的父親阿慶伯伯，喊他的母親二嬤嬤。日本人打仗時，我外公一家從虹口區逃難逃到上海市的西部，那裡是英法租界，就住在延安中路和銅仁路交匯處的他家。十幾口人擠在一起差點把他家擠塌，我母親睡在他家的飯桌底下，所以印象特別深。阿慶伯伯在南京西路的精藝傢俱店裡做職員，為人忠厚老實，繼承了祖傳的家教風範。後來外公家搬到新閘路、大通路交匯處的培德里，志彤也經常來玩。
   一天，二嬤嬤來我外婆家訴苦，說他的兒子「整日東蕩西蕩，不知在做些什麼」。她要我母親幫助找個工給她兒子做，我母親聽說是志彤的事一口答應。我母親和父親商量，正要給個回音，志彤的爺叔海發偷偷來告訴母親，「志彤是赤黨，他是不想做工的。」現在父親聯想到這點，會不會那個穿長衫的人是志彤的同黨模子 ，所以跑到店裡來塞那本要命的書？母親聽了很不高興，生氣地說：「你不要疑心病太重，志彤是自己阿弟，真要是他闖出禍來把我們害了，我也只能認了。」
   一九四五春，抗戰快勝利時，二嬤嬤又來我外婆家哭訴，她的兩個兒子志彤、志剛都失蹤了，我外婆從心底裡覺得她可憐，這麼大的兩個兒子一下子就失蹤了，連個屍體都找不到，便跟著掉淚。後來又有消息說他們都給國民黨抓走槍斃了。那時時局混亂，秘密殺人的傳聞不少。二嬤嬤天天哭，哭了很久。父親和母親也感到很傷心，不僅是為他們一家傷心，也為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傷心。
   原本就謹言慎行的父親，因此對中國的前途更悲觀了。他認為志彤兄弟萬一遇難應該怪罪於中國的政治，國民黨和共產黨鬥，犧牲了中國一代青年。父親讀過私塾，尊崇中國文化的老祖宗孔子，孔子說「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所以父親的結論很簡單，黨人都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也就不是好人。
   母親的堂弟──蔣志彤，就是八、九十年代中共領袖之一的喬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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