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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第二冊:可恥又可憐的王勇剛 (網上化名王雍罡、第一共和)
王保和酒家是座落在上海南京路上享有盛名的酒家。
八一年五月一日,傅申奇的大妹在這裡舉辦婚宴,新郎是青年工人祝長飛。他們的親朋好友都出席了,只有傅申奇一個人沒有來。但大家為他留著位子,在酒宴的最後一刻,新郎新娘還在盼望他會突然出現在大家的面前。但是傅終於沒有出現,這成了那天唯一的遺憾。 傅申奇的十幾個好朋友,包括何永全和廣磚那天都出席了婚禮,但是不見王勇剛。新郎并不喜歡王勇剛,尤其得知王在追求他的妹妹更是生氣,他覺得王油嘴滑舌不是個正經過日子的人。
他對廣磚說,今天小王還好沒來,否則的話,賊頭賊腦的王會給傅家丟臉,傅申奇怎麼會有這樣一個朋友。廣磚說,你們不知王勇剛前幾天被派出所抓進去的事嗎?他是沒有這個臉來了。傅申奇的大妹妹聽見他們的談話,立刻過來拉了廣磚一把。她提醒他們不要在這裡說,免得大家聽見影響不好。
廣磚去了航道局工作後,原先他送過貨的第九羊毛衫的工人們為他介紹女朋友,這樣,廣磚時常聽說一些這個廠發生的事。
四月中旬,王勇剛聽說傅的大妹妹要結婚,就動了心思,覺得是個巴結的機會。他決心要送一份厚禮,以獲取祝家兄妹的好感。但是送甚麼好呢?王想到廠裡生產的羊毛衫。當時一件羊毛衫約三、四十元錢,相當一個青工一個月的工資。王計劃偷三件,一件給自己留下,兩件送禮。想到出手大方,一下送兩件羊毛衫,傅家人一定會說「小小王有花頭」時,他就勇氣十足。
他生活在一個共產黨員的家庭。他的父母都是工人,後來擔任車間管理工作。他們全身心撲在工作上,卻忽略了對王勇剛的關心和管教。他是在街道和里弄裡長大的,知道很多社會底層的故事,也有很多這方面的經驗,比如街頭小流氓如何欺詐和如何耍頼。他的心靈早已被扭曲,他習慣的是鄙視的眼光和嘲笑,卻不知道正直的人應該怎樣生活,高尚的人應該怎樣思想。
現在他長大了,有了工作,便想用自己的方式爭回自己的自尊。
一天,他準備走出廠門的時候,工廠領導把他叫住了,然後在他的手提包裡搜出幾件羊毛衫。王勇剛聲辯自己是初犯,希望從寬處理,但領導和工人們都不相信,於是他被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王勇剛對這樣的事有思想準備,因為是第一次被查到,最多就是寫檢查。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審問的派出所警察突然換成了上海市公安局政保處的人。他們告訴王勇剛,他們完全有權給他勞教一年或二年的處罰,但也可以不給,關鍵就看王勇剛的態度。
在街頭混的經驗之一,就是看見大流氓最好是順從。王勇剛認為全世界沒有比中國公安更大的流氓了。
他斷斷續續,并非情願地說出了和傅的交往經過,以及大多數他所知道的情況。他估量著讓警方覺得自己態度好就適可而止。
但是警方似乎永遠不會滿足,他們不停地催促:「再說,再說,還有甚麼?不要叫我們提醒,提醒的話你就倒楣了。」
王勇剛退到了懸崖,沒法再退了。他把牙一咬說出一件事。傅申奇曾經說他們已經有了組織,和福建軍區一個司令聯係上了,武器都準備好了。當他說完時,審訊人員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朶。
是真的還是假的?沒有人下結論,情況一級級往上報,一直報到中共中央書記處。
傅申奇的妹夫祝長飛在八月十九日的晚上也被抓到了順昌路派出所。
祝是個手腳勤快,工作踏實的好工人,還是車間生產組長。他從不參與傅申奇的異議活動,所以當他被警察抓走的時候,他家人都十分驚訝。
警察告訴他,有人指控他指使人毆打王勇剛,並向他出示了王勇剛提供的醫院驗傷單。驗傷單證明王勇剛的睪丸被打傷,可能影響生育能力。祝長飛一口否認,聲辯自己從來沒有打過王勇剛,事發那天也沒有去王勇剛家。警方看問不出甚麼,第二天早上才讓他離開派出所。
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勇剛曾和祝的妹妹交朋友,作為長兄的祝長飛極力反對,和妹妹有過多次嚴肅的談話,勸妹妹和王勇剛一刀兩斷。但是王勇剛不死心,還痴戀著祝的妹妹,有時他在祝家附近街上等候,有時打電話約她出來相會。祝長飛知道了這些情況更是火冒三丈。
於是有一天,一幫人衝到王勇剛的家,把他結結實實暴打了一頓。據傅申平說,這幫人是祝長飛弟弟的朋友。祝長飛可能不是主謀,但至少是知情的。
誰打王勇剛是一個謎。對於祝長飛來說,王勇剛是否被打也還是個謎。他懷疑驗傷單有假。怎麼驗傷單上只有睪丸被打傷,沒有其它部位被打傷,難道打人的人專打睪丸?這也太離奇了。但王勇剛怎麼可能搞到假的驗傷單呢?他又聯想到警方,因為一般人搞不到虛假的驗傷單。
越想越氣,他認為傅申奇是這件事的祸根,應該負最大的責任。他想,王勇剛那樣的小流氓很多,上海每個里弄每個地區都有,你傅申奇為甚麼要引狼入室?他曾經生氣地對朋友說,「傅申奇革命革到家裡來了。」
祝長飛一直以為傅申奇和王勇剛是朋友關係。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有許多事他和他的太太──傅申奇的大妹妹,都被蒙在鼓裡。
八三年開始,傅家兩兄弟在監獄接見時,通過各種巧妙的方法,互相傳遞信息。傅申奇很早就告訴傅申平,說王勇剛出賣了他。以後王勇剛再到傅家,傅申平就很警愓,重要的事都不在他面前說。但傅沒有把王勇剛趕出門,因為他知道王的背後還有公安局。
王勇剛很機伶,對傅家的態度變化也能猜出個大概。他並不恨傅申平,畢竟自己做了不光彩的事,罪有應得。他也並不感到羞恥,因為按流氓的規矩,在警方的壓力下出賣同夥是習以為常的,和警察硬抗那反而不像上海灘小流氓的樣子。
但是,對於祝長飛反對他談戀愛他就想不開了。他相信如沒有祝家的阻撓,沒有談過男友的,十分幼稚的祝家妹妹會接受他的追求。在愛情上王勇剛自認為是真誠的,沒有一絲半點害人之心,他是第一次談戀愛。所以當祝家妹妹向他表示絕交,尤其是遭到那一頓突如其來的暴打,他就恨死了祝長飛。
八三年的夏天,警方對異議分子的追捕正在瘋狂地進行,警方又想到了王勇剛這個一進公安局就會發抖的線人,於是一場骯髒的交易開始了。
王勇剛陳述了被打的經過情況,但說不認識那幫上門行兇的暴徒。他相信祝長飛就是策劃這件事的主謀,但卻不能提供任何證據。在這樣的情況下,按理警方是不能立案的,但是這些帽子上嵌有國徽的人決定先把祝長飛抓來再說。
警方幫了王勇剛一個忙,接下來就要王勇剛幫警方的忙,有來有往是上海灘黑道上的規矩。
陸陽生八三年結婚,妻子是在上海機械學院工作的漂亮的張鳯。結婚後他們住在楊浦區控江三村底樓的一個套間,那房子是陸陽生父親工作的單位商業一局分配的。在仍然鬧房荒的八十年代初期,也只有中共老幹部的子弟才能分到這樣的結婚房子。
陸陽生的岳父張華才,住在長寧區凱旋路上,那時經常來陸陽生家。張華才在青海著名的德哈令勞改農場服刑了二十一年,於七八年平反後回到上海。他原是上海一家舊貨商店的業主,五七年因公開抗議公私合營,被上海警方指控以私藏炸藥,陰謀炸橋,在花園裡私埋黃金,等等所謂的反革命罪名,與其兄其父三人一起被捕。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案例,由此可以想見中共當局如何凶殘地對付不願公私合營的工商業主。
張華才回到上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政府發還當年被抄沒的大量財產,主要的財產是幾幢房子和大量的黃金。為了這事,老人經常在各個政府部門間奔波,後來又找律師資詢和委託律師寫訴狀。
一直到八三年,張的財產還沒有發還。一天,張原來的律師介紹了一個三十出頭的助手給張,那有點禿頭的年輕人滿面笑容對張說,「老張你上了年紀,以後有事我可以上門服務。」張覺得太好了,省了他東奔西跑,連稱感謝。
以後,熱心的律師助手經常上門。辦完正事,兩人說說家常,年輕人的口才不錯,說話很幽默風趣,老人常常開懷大笑。有時張華才就留青年人在家裡吃飯,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好。有一次,張華才說起在青海的悲慘故事,律師助手除了表示同情之外,也透露自己曾經是人民廣場異議運動的參加者,並且因此被開除黨籍和黨內職務。他還說,八一年上海的《解放日報》曾經撰文說「這股思潮使黨的工作者也走上迷途,參與這些活動」,其中的「黨的工作者」就是指他。
張無意間告訴自己的女婿關於那位熱心的律師助手的事,陸陽生問,「那人叫甚麼名字?」老人說,「叫練增明。」
陸陽生記住了這個名字,並且一開始就對這個名字有個好印象。陸對人民廣場異議運動的印象不深,僅僅聽說而已,但是他和其他上海人一樣,同情那些敢於批評時政的異議人士,不管他們說的對或不對,言論自由首先是一種應該受法律保護的公民權利。
陸陽生再到張家時,就遇到了那位能說會道的練增明。練建議陸利用陸父的社會關係,幫助解決張華才的財產問題。那天他們分手時,互相約定今後要多聯係多交流。
陸陽生和練增明交往中有兩件事值得一提。
其一是練在八三年九月份對陸說起我的被捕,他問陸陽生有甚麼辦法可以得到我被捕後的消息,還說他正在想辦法救我,但練沒有告訴陸得到這一消息的來源。這是陸陽生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
其二是八三年十月,練增明介紹陸認識任海明。練介紹說任志向遠大,很有思想。任海明五六年生,當時是上海吳涇化工廠的工人,家住上海延安中路中蘇友好大廈對面的里弄──模範村。
這以後陸陽生和任海明的來往頻繁,有時一個星期見面兩次。多數是任海明到陸陽生家,有時他們談到半夜,以至有一次張鳯為此生氣而不煮飯。任海明的家離工廠很遠,上班的話每天化在坐車的時間要兩個多小時。任海明時常請病假或事假,然後在幾個異議人士間奔走聯絡。陸陽生為他的行為所感動,但是又擔心這樣任海明的收入要受影響,而據陸所知任家經濟情況並不好。
任海明告訴陸,練增明屬於當局正在清除的文革派「三種人」[1],因此他被開除黨籍和黨內職務。任說這是李建明告訴他的。陸想怎麼自己和「三種人」交上了朋友,在他的思想中,文革派是毛澤東一手豢養的,作惡多端的壞人。但是任再三為練袒護,說練沒有問題,是一個堅定的異議人士。
練增明於八零年也曾告訴廣磚和其他廣場異議人士說,他被開除黨籍是因為他參與了人民廣場異議運動,而且在單位裡散佈異議言論。和練增明、李建明關係很深的傅申奇也認為練增明不可能是「三種人」,因為練增明是六六屆初中生,六九年分配到工廠時,文革造反隊運動已陷於低潮。
練增明是否是文革派的「三種人」?以及他被開除中共黨籍的原因,直到今天還是個誰也說不清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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