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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上海精神病院里的异议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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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六节
四月二日,广砖孤身一人,带着手风琴和照相机,去了北京。这是他第二次去北京,七七年一月他为了纪念周恩来逝世一周年去过一次。火车票很难买,到北京的车票要单位介绍信,广砖没有。结果龚星南帮忙买到北京附近廊坊的票,广砖到了廊坊再转汽车去北京。
广砖原计划是和乔忠令丶沈海澟三人一起去,但他们不肯。乔忠令劝广砖说,「你还是在上海搞搞吧。」广砖反唇相讥,「你们能搞出点什麽呢?」
广砖觉得上海异议运动逐渐走上了歪路,尤其对三月十七日淮海路事件大为不满,所以想去北京看看,开开眼界取取经。
临走前,广砖丶乔忠令和沈海澟一起走在淮海路上。走近王名画搞的大字报专栏时,广砖独自哼起了哀乐,那悲伤的音调表明他已预感到这个运动正走向死亡。沈海澟感慨地说,「你们两个人,一个这麽乐观,一个这麽悲观,加起来除以二就好了。」
广砖可能是个悲观主义者,也可能他只是比别人更冷静而已。他曾经在广场上贴过一张大字报,对中国政治前途作出大胆的预言。他写道,几年之後,胡耀邦下台,迫使胡下台的人是邓小平丶陈云和彭真。在这张大字报中广砖把胡耀邦比作陶铸,陶是文革时期的中共领导人,为毛泽东利用後被打下去的。结尾是胡耀邦的儿子胡德平的哭诉:爸爸呀,为什麽你平反了别人的冤案,却逃不过自己的冤案?
广砖不看好这场异议运动,虽然他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也不看好邓小平丶胡耀邦鼓吹的改革,虽然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当时的改革寄於极大的期望。
走的那天,广砖先去人民广场转了转。抬头望去,新贴出来的大幅标语在初春的和风中很是醒目──「悼念三十年来被迫害被侮辱的中国人民」。他那时突然就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所有的人都会成为政治的牺牲品。这一百多年来,凡是和中国政治有关的人,有哪一个是有好下场的?没有,一个也没有。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就能比前人更幸运吗?中国人呀中国人!
广砖住在北京郊区门头沟一个朋友家里。每天早上,他坐车去「西单墙」贴大字报和政治漫画。「西单墙」的大字报和看的人都不多,有一些大字报是上访者告状的状子,整体来说比他原来想像的差多了。几天前魏京生被抓,大家都在观望。广砖原来希望会见北京的异议人士,因此他在「西单墙」前蹓躂了几天,结果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
警察却找到了合适的人,跟踪广砖到了门头沟。一个自称是公安部的人气势汹汹,好像一口要把广砖吃掉。「你是哪来的?为什麽来北京搞事?」广砖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要这麽凶,文革中公检法被砸烂的时候,你有没有这麽凶?谁砸烂公检法?不是我,是江青丶「四人帮」。我们主张要彻底否定文革,就是否定江青和「四人帮」,有什麽不对呢?」那人听这麽说,口气立刻就软下来了。
在天安门广场,广砖遇见一个会说中文的美国旅客,俩人谈话後一起拍了照。美国人一走,广砖就被一个便衣警察拉住了。「来北京干吗?」「旅游。」「北京是华主席的地方,你来干吗?」广砖听他不说人话,扭头就走。
四月十九日广砖回到上海,先到龚星南家送还为去北京借的大衣,然後再到沈海龄家。沈母没有说几句话就哭了。听说他们都被抓走了,广砖感到自己好像是旷野中迷路的孩子,孤独而又凄凉。
广砖依然回到生产组踏黄鱼车。送货的三家厂中,有一家是在江阴路上的第九羊毛衫厂,离人民广场很近,步行仅几分钟。广砖和那个厂的工人们关系很好,以往广砖的大字报就在那厂的团支部办公室写。
有一天,有一个瘦小,下巴尖尖,眼睛却显得很机灵的人主动和广砖打招呼,那人叫王勇刚,是新「顶替」进来的工人。王说:「你是广场上的名人,我们朋友们都很敬仰你,能否和你见见面。」
「你的朋友是谁?」
「是傅申奇,《民主之声》就是他办的。」
广砖想起来了,他曾经在广场上听说过这样一本杂志。於是他同意一起去见傅申奇。
这是南市区福佑路上一幢很破旧的楼房。俩人一步一步摸上很窄很陡的楼梯,黑暗中广砖担心自己随时会撞破头,最後终算到了。王勇刚敲了傅家的门,没人在家。广砖很失望,王却像变戯法似的从暗处拿出一把钥匙,自己打开门。进门後王给广砖让座泡茶,显得很殷勤,不停地说话,王解释说,傅把家的钥匙放在一个角落,只有他最要好的朋友才知道。等了一会,还不见主人回家,王又打开櫉门,拿出两个粽子,一人一个剥了吃。
广砖对王勇刚的一举一动都感到吃惊,以前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有人在别人家里这麽随便。同时,他也对傅申奇有了好印象。傅对朋友这麽相信,允许朋友自由进入家里,他一定是个豪爽的人,广砖这样想。
自从广砖从北京回来,当局对他不是一般的关心。几乎所有的人见到广砖时都露出了笑容。人们同情地说,「他是老三届,现在还在踏黄鱼车是要有想法的,所以他要去人民广场。」生产组领导,还有广砖父亲工作的港务局,甚至街道干部都纷纷出动,轮流劝说他「顶替」到港务局。他起先还不肯,因为这个生产组已经升格为街道厂,并将考虑买一辆小型自动车,他不走的话,就当汽车驾驶员了。这是广砖盼望很久的事。
街道厂通知广砖,让他待在家里,不要上班,想明白了再说。这样他在家待了一个月,在这期间,他的档案被转到了港务局。生产组领导就说,档案都转走了,你不是我们的人了。广砖再也没办法,拗不过大家的面子,七月,他终於去了港务局报到。
港务局的领导和同事都对广砖很客气。工会主席丶团总书记和广砖一见如故,他们热心地为他介绍女朋友。一个原因是大家看在他父亲的面上。他的父亲是港驳公司的创建人之一,又是总工程师,受人尊敬。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市革会有指示:要安抚广砖,使他不再去人民广场。
广砖当上了他喜欢的电工。他专心学习,努力工作,在後来的局级技术考试中,公司六个电工只有广砖一个人考出升级。同事们说,将门出虎子,他父亲这麽能干,儿子当然有出息。广砖听了大家的议论,也十分得意。
但是广砖又听到了另一种议论,说广砖受招安了,被政府收买了,成了第二个滕沪生。广砖思想斗争了好几天,他想起了广砖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越来越多的广场上的朋友进了监狱,我却自得其乐,过太平日子,问心有愧。」「异议运动有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为什麽不可以搞?」最後他决心重新出马,一个人扶起广场异议运动残破的旗帜。
上海的七月已经进入夏天。广场沿街的梧桐如盖,遮住了整条大街,蝉鸣声声。自从五月十八日市政府下令整修和封闭人民广场,异议运动失去了舞台,不复存在。
一天早上,广砖又出现在已被竹篱笆团团围住的广场周围。西藏路上人民广场和邻近的人民公园中间有一堵不大的墙,墙的旁边是背靠人民公园的一长溜科学画廊。那天是广砖厂休日,他在这堵墙上又一次贴出大字报。
大字报的大意是: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贫穷也不是社会主义。如果「只有社会主义救中国」这句话是真理,那麽当我们看到这个主义不能救中国时,我们就有权利说,毛泽东不在搞社会主义,毛泽东搞的不是社会主义。能救中国的才是社会主义,不能救中国的就是封建主义。」
不知什麽时候,广砖背後转出一个退休工人模样的老头,老头说因为公安局发布了「三.六通告」,这里不准贴大字报。广砖很生气,反问老头:「为什麽这里不能贴?你告诉我什麽地方可以贴,你指向东我就贴到东,你指向西我就贴到西。言论自由是宪法明文规定的公民权利,任何人不能剥夺它。」
老头说不出道理,但也很固执。这是他的责职,管理这里的秩序,包括不让人贴大字报。这种工作在上海通常都由退休工人来干,街道每天给差不多一包香烟的津贴。老头打了电话,来了一辆警车。
在公安局黄浦分局,警察安排广砖在一个房间里面看电视。广砖找他们辩论,他们也不接口,只是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已经和你单位联系过了,你单位会对你做工作。你先在这里安静安静」。到了晚上,他们让广砖自己回家,笑着说「我们不要再见」。
广砖还不甘心。八月的一天,他又在吴淞路人民广场出口处,召集一些人举行演讲会。演讲的主题是为刘少奇平反。广砖说:「刘丶邓在文革中是绑在一起的,现在邓小平出来了,如邓小平有政治道德,不应忘记刘少奇,应为刘少奇彻底平反。」
那天广砖带着手风琴,演奏的歌曲是「送我一支玫瑰花」。这首歌文革前曾经在上海乐团演奏过,当时的指挥是陆洪恩。陆是文革期间第一个被张春桥枪毙的上海高级知识分子,广砖特意演奏这首歌就是为了悼念陆。围观的有上百人,底下群众纷纷交头接耳,「人民广场那批人是否又回来了?」。
九个月之後,即八零年五月,刘少奇追悼大会召开,邓小平致悼词。广砖的心愿总算实现了。
广砖主动和《文汇报》和《解放日报》联系,有时和群访组的接待人员谈谈对时局的看法。广砖的目的是扩大影响,改善当局对异议运动的看法。这两份报刊共同编辑一份内部刊物《内参》,专门给市委和中央领导看。《解放日报》群访组的负责人是从崇明农场上调的年轻人程祖贤,对广砖很和善也很耐心。《解放日报》的领导是市委宣传部长陈沂,程也经常向陈沂汇报和请示工作。
有一次,程说:「你的想法是不错的。现在广东的开放比上海快,你有什麽想法,可以写成文艺作品,向那里投稿,可能他们能用。」程还告诉广砖,陈沂和夏征农都去过人民广场,市委领导对那里的情况是了解的。程表示会把广砖的意见和想法往上传,甚至写进《内参》。
但也有人不理解广砖的行为。有一次,广砖和《文汇报》的一个短头发女接待员谈话,谈到一半,她转身去倒水喝,广砖听见她嘴里自言自语:「神经病。」
七九年十月一日,因为国庆节的关系,人民广场整修後重新开放。
十月十日,广砖在人民广场又一次演讲,题目是〈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评说双十节的历史意义〉。广砖事先把演讲稿件寄给《解放日报》,当局和公安局也就知道了这事。
这个话题,广砖半年前就在人民广场贴过大字报。当时的反应很轰动,大字报保留了一个星期,没有被撕掉,警方也派人来抄。广砖怎麽会想到评议台湾的事务?原来广砖曾经听说,对越战争爆发时台湾方面支持大陆的行动,又听说以前中丶越两国军舰曾在南海冲突,台湾方面允许大陆海军通过台湾海峡,并不阻拦,所以广砖有了种种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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