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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旧

          忘 川 之 旅
              萧 晓 克
                题 引
   人忘记的东西比记得的东西要多得多,就此而言,人的生命过程就是一次忘川之旅。
   生命的起点,到底应该从离开子宫爬出产道那一刻算起,还是应该从卵子受精那一刻算起,或者如某种颇专业的说法:从受精卵第十四天开始细胞分裂时算起?这仍是个有争议的问题。
   我个人坚持认为,人什么时候能从混沌中意识到“我”,生命才算开始。进而言之,一个人的生命是从他(她)有记忆的时候开始的。再进而言之,人在任何时候回忆往事,追溯到最早能记得起“自己”的那一刻,是生命的起点;而如果随时光流逝,对早年的记忆在不断地丧失,那等于越活越短了,尽管衰老并未中止……
            一、零星片断的“我”
   我被一个妇人抱着,跨过一条砖砌的沟,进入一栋平房的内走廊,到走廊尽头又进了一个门;已记不清面貌的这个妇人,将没抱我的另一手中的一个纸包放在了摇篮一类的东西上……一个孩子仰面跌倒在地,我分明听到了他(?)头碰地板发出的“咚”的声响,那孩子张开大口半天没哭出声;妇人惊叫着蹲下身,用空着的那手去捞那孩子,我仍被她的另一只手抱着…… 懂事以后,常常听家里大人说起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一些事,依了那些事我推想,那妇人大约就是我的乳母,陈姓;那跌在地上半天没哭出声的孩子,应该便是我那陈姓乳母的孩子了。由此推之,我这最早的记忆,发生在我离开母体后的十个月以内,具体日子当然是无从确定了。
   有几位练气功自称开了天目的朋友,还有1992年我上峨眉山碰到的一位老和尚,都说我在前世是个高僧。对此,我意念中可是一丁点儿影子也没有。也许过奈何桥时掉进河里,忘川之水喝多了的缘故吧。不过,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征兆:1957年9月中(阴历)那个月圆的日子我出生时,父亲为我取名“晓克”,意思是“从一开始就得克制”,确有几分和尚修行的味道。当然,在我父亲方面,给我取这名是为1957年这个祸从口出的年头留个纪念,以警示他自己(后来听母亲取笑,父亲离“右派”只差半步!),自然也警示我这个后来人。
   如果那不是童年的梦,在我早年的意念中,倒是常常会闪出这样一些印象——澄明的蓝色……随心所欲地飞……飞……飞…… 我记忆中确实有这情景!要是“开天目”的朋友不是说诳,峨眉山老和尚也不是寻我开心,那这“澄明蓝色中的飞”,应该就是我的“前世高僧”之后、转世今生之前的某段时光,我那“天气”(魂)尚未遇合我的“地气”(魄)时的某种经历吧。
   好了,休再说诳,言归正题吧——
   仍是一些零星的片断:
   我拒绝胸脯丰满的女人来抱我,她们硬要抱,我便硬要将那一堆“丰满”推开,有一种“逃避乳房”的潜意识怪兆(可以请哪位精通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朋友为我分析分析)。我更喜欢男人抱我,喜欢他们把我高高举起,抛向空中……这难道是“澄明蓝色中的飞”情结在作祟?
   在早期记忆中,“地面”占有相当比例。有时我是住在木地板的房子里,木板合缝的地方,往往有些磨损形成的小黑洞,我常常坐在床上的被褥里,盯着木板地面黑洞上摇曳多姿的老鼠尾巴…… 有时,我家的地面又是三合土的了,这三合土地面自然并非“平如镜”,有许多鼓出来的小包包,恰像地面上摆满了切口向下的半边马铃薯……
   我想,这些就是我家搬到D市去之前,在C城居住时留在我脑海中的若干印象。这都是两岁以前的事情了。
              二、在D市
   世上早已无D市。
   当年的D市,是中苏亲善的产物。苏联要帮助中国在这地面的D江上建一座大型水电站,于是,中国国务院决定在此新成立D市。后来,赫鲁晓夫搞起了“非斯大林化”,本来,毛泽东有诸多理由对斯大林充分不满(无论是个人的,还是民族的),但他出于政治上的“深谋远虑”,站在了赫鲁晓夫的对立面,大唱起“非斯大林化”的反调,不惜与之翻脸。随着中苏交恶的公开,这水电站不修了!短命的D市也随之被中国国务院销了帐…… 就是在这随国际政治气候出现、复又消失的小小的D市,我获得了最初较为连贯的记忆。
   我家由C城搬到新成立的D市,约在1959年的岁末。由苏联援建的大型水电站,正在做截流前的准备性施工。“苏联老大哥”的称呼在当时很流行,这也很触动了我的听觉,所以在一段长时间里印象深刻。这“老大哥”跟苏联挂上钩,不知是民间的创造,还是中共高层的某个人最先使用,继而才全国效尤的;反正后来确乎是成了现代汉语中的一个政治专有名词了;当然,跟苏联一翻脸,这又成了一个禁忌词汇。
   新的D市市委、市府,合用着一座简陋大院。这大院的某栋“一”字型平房的某几间,是我家的居所。门前的硬泥地坪里,有一株很大的苦楝树。那树下,常立着一个鲁迅《故乡》中写到的那种浙东人称做“狗气杀”的木东西;总有一些两脚禽类在那东西周围徘徊着、摇摆着,有鸡、有鸭、有鹅,还有一种叫不出声、鼻部堆满肉瘤、比鸭大比鹅小的禽类、当地俗称“胡鸭”的;我一直没弄清楚,这“胡鸭”是否像马、驴杂交的骡,是鸭、鹅的共同后裔,反正这疑似的“杂种”最安静也最笨拙,所以,也最受孩子们的欺负。我的仇敌是鹅;那时我最怕狗,其次就是鹅了。据说,鹅属“高智商”禽类,但我印象中却只记得,这些鼻部鼓起一个红球的家伙凶神恶煞,它们常会冷不防头贴地面、展翅翘尾朝你猛冲过来…… 鹅嘴钳人虽不很疼,但形成的精神威胁却很大,怪吓人的;它们昂头高声鸣叫时,那声音也够刺耳的,全无骆宾王的“向天歌”韵味,可见诗人也往往喜欢想当然。我那时被鹅袭击过几次,每次都要吓出一身冷汗。所以,到我长几岁成了顽童时,鹅便成了我经常性的惩罚对象了。
   “一”字平房的西头,有条高约一米的土坎,与平房成直角。土坎上有茵茵绿草和一些疏疏落落的小灌木。与那土坎有些关系的,是我初期印象中最为深刻的一件事。有一回,我的二伯父从七十华里开外的乡下老家来,他带了一只甲鱼(鳖)作为礼物。就在门前苦楝树下那“狗气杀”旁,二伯父将那甲鱼开刀问斩。当其时,那里围了许多小孩观赏这斩首盛典,三岁的我也凑在一旁看热闹。大约人多的缘故,被二伯一掌摁住的甲鱼,把头缩进身子不肯出来,二伯便拿了一根竹筷子,去逗弄那甲鱼尚露着的小鼻尖,逗来逗去终于将甲鱼逗火了,它一口咬紧了筷子头,再不肯松开。当地迷信的说法,甲鱼发怒咬住了什么东西,天上的雷公爷不打雷,甲鱼是不会松口的。那甲鱼果然咬紧筷子不松口;二伯将筷子一拉,甲鱼头连颈脖被长长地拉出了身子;二伯用一只脚踩住筷子,腾出手来拿刀,说时迟,那时快,二伯一刀下去,甲鱼头被齐崭崭地剁了下来!孩子们一阵欢呼。不料,在甲鱼头被剁下的同时,那甲鱼的身子也由二伯掌下滑脱,只见那无头的甲鱼身飞快地往左边窜去,二伯拔脚就追,一直追到了那条土坎处,好一会儿,二伯才在绿草从中将无头甲鱼身擒获。四十多年了,这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也许此事那时刺激大脑形成的兴奋度太深,我此后许多年都坚信,没有头的生命是无处不在的;各种各类的无头鬼怪,是占据我童年幻想的重要内容;而稍大以后,看了《山海经》中的无头刑天,以及后来读到施蜇存《将军的头》中那无头的花将军策马狂奔到心爱的姑娘跟前,我都是很信以为真的。
   另一件印象很深的事,大约也发生在我三岁时。我一度被家人送进幼儿园或托儿所一类的地方。那时节,我父母一类的干部全都“工作第一”,无暇多顾及家庭的。其时,我家有一位姥姥(外祖母);但我上面有大我两岁的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弟弟,姥姥一人难得兼顾三个小孩;于是,我便成了被打发进幼儿园的对象。那幼儿园(或托儿所)很奇怪,好像没有多少小孩在其中。我记得,始终与我呆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叫赵小毛的男孩,他大我一岁多一点,那双眼睛让人一见不忘,会联想到小鹿或小羊羔,很善良很善良的一双眼睛。小孩子好像都是不愿进幼儿园的,我们呆在那里,一门心思只想回家。大多数孩子都是白托(早上送去,晚上接回家。),而我和赵小毛仿佛是仅有的两名全托孩子,只能周六回家,周日下午又会被送回那园里。每当夜里,那所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心里别提有多发酸、想哭。有时,我们索性放开喉咙大哭一场;当那房子都好像被我们的哭声抬起来的时候,似乎也不曾记得有过什么人推开门看看我们是怎么回事,或事后有什么人安慰我们几句。但我一直记得,那园里有位老师姓黄(当时有人喊她,所以记住了这姓。),她也没有在我们哭声震天的时候来看过我们。可我也记得,后来我念小学一年级时,已是到了另一小城,在那小城里,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了这位黄老师,我还特地约了赵小毛(我们两家同时搬到了那里。),专门找到这位黄老师,恭恭敬敬地上前去向她鞠躬、问好;她当时很吃了一惊,居然想不起我们是谁……(我们此举,很可做孟子“性善说”的注脚。)。现在,发生在那所似乎只有我和赵小毛两人的幼儿园的还有许多事,几乎都淡忘了,但有一次我们两人的“历险”,却仍印象清晰。那是一天的中午,那所大房子里只有赵小毛和我两人。现在依情形来推,那天应该是星期天;因为平常日子,中午时光那房子里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人的。可那个星期天我们的父母却因何没有接我们回家,这就可能是个永久的谜了。反正我们很气愤且不平,为平时所少有。于是,我们决定逃跑。我们从搭叠的凳子攀上了窗台,由赵小毛先翻下窗去,在下面接我;我在翻出窗时手没攀紧窗边,摔了下去,亏得这底楼的窗不高,但我的头仍被重重地碰了一下,我真想大放悲声,赵小毛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低声说:“不哭,不哭,老师会来!”我便果然不敢出声了。离开囚禁我们的那栋房子后,我们便草地里、菜土里、树林里乱跑一气,仿佛第一次感到了自由的可贵。记得我们还到过池塘边,也过了铁路;最后,终于跑进了一家电影院。那电影院守门收票的,是个高大健硕的妇人,我们喊她“罗姨”,她与我们两家的大人都熟,所以,我们进电影院她没有留难,大约她以为我们是两家的“先锋”,大人们随后便到。但这罗姨终于将这事忘了个干净。也许是野地里跑得太兴奋,我和赵小毛在电影院里没多久就睡着了。等到幼儿园发现我们逃了,问到家,家没人;到处去找,找到很晚;两家上下加了幼儿园那帮人,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最后,终于惊动了市里的广播台;于是,用了高音喇叭,动员市民“帮助寻找失踪的小孩”。这时,那守电影院大门的“罗姨”,方才想起我们二人似乎是进了电影院了!我们在睡梦中被抱回到各家的床上。两家的家长没有在当晚把我们再送回到幼儿园去,或许是出于对我们逃跑的后怕,其实,这也是对幼儿园失职的无言责怪。反正其后在D市的日子,我呆在家的时间,大大多于上幼儿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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