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淵论熊十力：毒草生处，必有良药 /东海一枭(余樟法)

东海先生言熊十力之遭际，确为的论，观熊子之著述，其志可见。四九年天翻地覆之际，不明消息去就，心存徼幸之知识分子，固然大有人在，而熊子绝不在此列。其时熊子在粤，门下牟宗三唐君毅徐复观诸子及好友钱穆宾四人皆已至香港。牟唐诸子屡致书劝其同来，而熊子留意已决，牟唐诸子不能无疑。熊子复函中言「吾年已高，何至以风烛余光为衣食二字丧尽平生所守。吾中国人也。中共既已统一中国，如不容吾侪教书，只可作夷齐。如尚容吾侪教书，则吾侪无有自经沟壑而不去教书之理。船山在当日可猺洞修学，若在今日只有寄于庠序耳。吾只有不变吾之所学而为教一个誓言。年近古稀，岂能变面孔充时髦。吾子何至不了老翁如是耶。」共党入主中夏，学界齐受洗脑，熊子独守正义，著述不绝，终无违平生之志。君子无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熊子可谓得之。

徐州失守之后，宾四族叔钱孙卿劝其勿去，宾四言「吾叔日常好谈论古文辞，不知共军先后文告有丝毫开国气象否」，遂去之不疑。宾四精研史乘，察几知变，其去亦有高义存焉。然以熊子之学非不足知此，盖其义路有别也。先是熊子作新唯识论，马一浮为之序，深获熊子之心。而蔡鹤卿主持北大，屡请马一浮赴京执教。马一浮答以礼有来学，未闻往教，卒不就。熊子知之，致函马一浮曰「北大之聘，兄自当赴。前已函陈，奈何不詧时乎。失学故讲学，人方失教，故须教。世已如此，所赖者墨翟苏格拉底其人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何可望于今日者。弟始终愿教学，名义崇卑非所计。呼牛牛应，呼马马应，甚至不呼而亦赴之。」

其世道殷忧之心，何其切切。日后马一浮开创复性书院，未必非熊子启之。

四七年熊子作读智论钞，中引论文「复次是中有富那罗等六师，自言我是一切智人，与佛为对。及长爪梵志婆蹉姓拘迦那大等，皆外道大论议师。及长者尸利崛多提婆达多阿闍贳等，是佛怨家，不信佛法，各怀嫉妒。有是人辈故，佛多住此。譬如毒草生处，近边必有良药。如偈说：譬如师子，百兽之王，为小虫吼，为众所笑。若在虎狼，猛兽之中，奋迅大吼，智人所可。诸论议师如猛虎，在此众中无所畏。大智慧人多见闻，在此众中最第一。以是大智多闻人，皆在王舍城故，佛多住王舍城。」复作按语：「佛必与外道大论议师或怨家同处，此佛法之所以成其无上。毒草生处，必有良药，此意深远。大智慧人，必不因邪宗竞煽，异论嚣张，而为避人避世之计，如吾国隐逸之所为。隐逸者存退怯心，将孤陋自甘，其道不广。且使人间世遍植毒草，而良药将绝种也。」读此可明熊子之志。其去就抉择盖已决于此时矣。熊子作新论，有憾于内学院欧阳宜黄吕秋逸诸大师，然其平生之行止，皆合乎大乘之教，真可谓之毒丛之良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