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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老“右派”人士访谈琐记 ── 纪念反右派五十周年( 三 ) ( 邓焕武 )
东海之滨,瓯江南岸,松台山麓,妙果寺旁( 临九山河畔 )。仲夏丽日东升时侯,浓阴树下旧友新朋相聚,忆述坎坷往昔,连连甘苦同赏。偶尔,笔者环顾四方,眺远近高楼林立,河山姿色却依旧;唯叹当年风华学子,如今皆霜发老人矣!
闲言寒暄过后,随便引来话题——追寻不堪回首的片片段段“反右”中的故事──
笔者: 请问李先生,你当年,是如何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呢?
李先生:嗨呀,就因为平时言论“波、匈事件”嘛!我在当时,言谈中称赞波兰的哥穆尔卡,又同情匈牙利的纳吉,并且反感苏联红军武装干涉……。
笔者:呵,原来你也是受了东欧思潮的影响;这在那时,真可谓是知识分子群中“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了。那么,李先生,你可否记得当年温师院三个学生大右派的名字?
李先生:记得,当然记得呀!他们当中,大多和我一起劳教过,都是难友嘛……。其中一个,是学生会主席叶会楚,永嘉人;模样又黑又丑,可身材高大,像个正宗的乡巴佬。他当过小学教师,后来考入师院;因他颇具文才,况且情感奔放不羁,故而人称“狂生叶会楚”。记得1958年6月19日,我们一起被送往奉化县的西坞农场,被强迫劳动教养。由于我和他意气相投,当他被调离之后,在一封写给我的信中,用文言的结束语曰:“……秋风起兮,寄语加餐,望君自爱。”可是,就这封未能寄出的信,被那里的中队部“领导”,拿去做上纲上线地分析--“秋风”即“西风”,这分明在期盼“西风压倒东风”,这是……企图复辟倒算。于是即遭批斗,并且被捆绑着悬吊起来,致使双手被绑得几成残废!……。另一个就是学生会副主席简东文,福建蒲田人( 据笔者记忆,他的“右派言论”被当时的《温州日报》、《渐南大众》等党报撰文点名批判……,是一个具有独到见解的青年思想者 ) ;后来,他被遣返福建老家,从此断了音信。再一个嘛,是学生会的总代表陈立中,台州临海人。此人亦有一点文学功底,平素喜欢摆弄古典诗词。记得“文革”初起时,他曾经重来温州访友,我们相逢时陈立中留下六首律诗,其中有两首还记得──“花尚未开已凋零,辜负青春愧平生;此身含是飘篷客,一肩风雨又登程。”另一首,是他夜至师院旧地重游时,联想当年遭受批斗,故有感而发:“苔锁门阶水幽幽,竟似荒坟月夜游;血迹斑漓谁记得?歌声妙曼自温州。”
品茶之间,李先生又慢慢地记起一首《骂董锐》①:“后生不畏蛇神怒,老子曾经风雨来!自有天下非天下,人才毕竟是人才。”大约是其他三首诗艺更平平,故此李先生没兴趣记得起来。
笔者:从这三首诗的意思看,可知陈立中对“文化大革命”产生过幻觉或错觉。……想必他,后来可能弄得更惨吧?
李先生:自那一次离别之后,再未相遇。也从未听其他友人提及他的境况……。但那一次相聚很有点意味──当时,我和张丰等人在永强区办化工厂,又正逢大年(春节)除夕之夜,陈立中这位衣衫不整的不速之客的到来,却增添了不少情趣。因为在座者多是西坞农场的难友(右派),又共同爱好文学,大家乘着酒兴,吟诗作对猜谜语,亦不免畅谈时势,吐露政治抱负,一扫平日里的失意心态,众人几乎闹了个通宵达旦。故而,陈立中即兴留下此六首律诗,抒发胸中真意,亦互作鼓励。第二天匆匆告别,因见他境况不佳,大家集中了几十元钱相赠。这之后,至今不获音信,真可谓“相见时难别亦难……”!
笔者:你刚才提到的张丰这人,名字很熟识,但却一时想不起……?
李先生:张丰于1949年22岁时就担任瓯海医院( 温州第一医院前身 )院长,之后担任温二中校长。1957年被打成党内右派分子,和我一起在西坞农场劳动教养……。他是山东济宁人,出身名门望族,人长得很帅气,大学时期参加了学运,后来被分配到浙南游击纵队。因他对化工知识很感兴趣,在他右派身份未获改正之前,一直热心帮我办化工企业,曾居住在我家多年,我们相处洽笃,情谊甚笃。……
笔者:可见,张丰是个理想主义的年轻革命者。像他这类人在毛泽东时代,很少人能够平安无事的。况且他当时还那么年轻,即便是像沙文汉、冯雪峰等较为年长者,也都在劫难逃呢!王若望、刘宾雁等思想先锋者不必说,像王蒙、艾青等也不被毛放过……。可知这是一场时代性劫难,个人不大可能想逃避就能够的。这叫做“躲得了初一,亦躲不过十五”!你看后来在“反右倾”、“文化大革命”等劫难中,邓拓、田家英等人就难逃一死了!更多的人如周扬、陆定一、陶铸、陈伯达等等直至刘少奇,均难逃此番劫数!其中命大者如周扬和陆定一等,终于劫后有了醒悟,这是难能可贵的;但是,也有不少人是好了疮巴便忘了痛,如丁铃、胡乔木等等。由此可见,时代的必然性结合不同个人的偶然性,其结果是大大的彼此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
李先生:确实如此。不过张丰此人还算不差,他后来得到改正平反之后,官复原职,但尚能守住良知,不那么同流合污……。还有一位周笃,当年担任温师院院长,也因是为人正直,亦被打成党内右派分子……。党外的有刘景晨、叶芳、王思本、吴百亨等等。……
笔者:是的,是的。我知道刘景晨老人被打成右派分子之后,景况很惨!中共当局为了在精神上折磨他,可耻地唆使一批“红领巾”跟在老人后面,追着不亭地喊:“右 派 分 子 刘 景 仁 ……”。据说,从此老人病倒卧床不起,直至忧郁闭目逝去!
刘景晨老先生是曹鲲贿选期间的“南下议员”之一,可见他为人从政颇有骨气。但是,就这么一位正直老人,却不能见容于共产党天下,竟然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极权主义者之可恶,由此可见一班。叶芳和王思本,均是温州“和平解放”的有功之人( 策划起义的国民党官员 ),两人后来参加了民革组织,均是“民主党派”成员。叶芳后来景况不知详情,但王思本自被改正平反之后,一直作为“花瓶”人物,风光长寿至今,颇似温州的费孝通。
李先生:不错,王思本亦曾同我在一起劳教过,我们彼此交往不浅。但他现在年事虽高,但仍然健康,且参政不疲。他当年在奉化任知事时,曾为蒋母墓撰写碑文,受到蒋经国好评。可见他原本脑筋灵活,……。
笔者:小政客一个。但在1950年代,这样聪明之人亦倒了霉,颇像钱学森……。哈哈,这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呀!可见当年的“右派分子”中,各样人物都有,实在不能一概论之。但是,他们具有一个共同点,即:都是遭受极权专制政治迫害的有文化知识的无辜者。
所以,他们及其子女要求政治上得到彻底平反,要求合理地赔偿经济损失,都是理所当然,且合情合理合法的。因此,应当得到全社会的理解与支持。从而,致使迟到的正义得以伸张,并能还历史以本来的面目。这事体,可大着呀!
2007.6.30.初稿于温州、 2007 .12 .1 . 定稿于重庆沙坪坝大公村
① 董锐──时任中共温州市委宣传部长,反右运动中充当“打手”;在“文革”初期,被造反派揪出来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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