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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知的右派朋友叶建亚——纪念反右50周年
邓焕武 ( 火 戈 )
——纪念反右50周年
反右派运动距今已50年,整好半个世纪了。可谓“岁月幽幽深深,年华似流水……”。当时较年长的当事人,现在大多已经作古;而健在的绝大多数者,是一些30多岁以下的年青右派。其中即便最年轻者,也已近70岁的老人了。他们中,除极少数人处身海外(包括港台),大都散居于全国各地,过着退休后的晚年生活。这其中依旧保持当年朝气者,如李昌玉先生等,确实寥若晨星,少而又少矣!
所以,今天要他们自己写自己,已有些困难;若再过10年、20年,就根本不可能了。怀着这种责任感,笔者勉为其难地把几位同我有缘相识的右派朋友(难友),以素描写真的技法,再现他们各人的音容神貌,供读者与后人共赏。
这些朋友有两个共同之处:其一是,先被划为右派,随后再被打成反革命,通称“双料货”;其二,都是来自基层的无甚名气的小右派。这里,先写一位同我曾经颇为相知的右派——叶建亚。
叶建亚,男性,浙江青田人,中学教师;出身于农村小业主(乡村杂货店)家庭,因为兄弟姐妹多,家庭经济负担重,土改时被评为“下中农”。由于建亚排行老大,再按当时标准来说,他家生活不算太困难,故而老大就有了优先读书权。小学毕业后,建亚又考上了师范学校(那时读师范是免费的,并且一般还可领取不等的助学金);在师专毕业之后,被分配到温州永嘉中学(校址距离鹿城区几十里)当老师。这,在他们家乡人眼里,算是蛮风光的,因为这村里,很少有读书出身的“秀才”。……
我知道叶建亚这个人,是在1962年初,地点是海宁县的翁家埠劳改营。这里是一个大队的编制,但由两部份人组成:一部份是服刑的犯人,分编为5个中队共约2000人左右;另一部份是劳教人员,也有几个中队,约1000多人。这两部份之间隔着竹篱笆,互相能够相望,却相互无法接触。但大队召开大会却可以同时进行,几个广播大喇叭一响,两边的都一样听得到。一次召开宣判大会,宣布破获一个现行反革命案——以劳教人员叶建亚为首的反革命小集团,企图去南斯拉夫考察,因而密谋策划集体逃跑……。这一事件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震动,因为叶建亚等人,显然是我的同志!……
当晚回到中队之后,我迟迟不能入睡——想不到,这里居然还有自己的同志!但是,他们又遭劫难了!也不知将会受到怎样严酷的惩罚?对此,感到无能为力而痛苦不堪!……
不久,我们一部份犯人中队,被调到铜盘村劳改营,这里也是一个大队编制,全部是犯人中队。
有一天,我被临时留在中队杂务组,搞墙报;当中午开饭时,见一个身材高高的戴着近视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年青人,提着暖水瓶到大伙房打开水,并听到有人喊他叶建亚。这,让我感到惊喜:嗨,此人就是叶建亚呀!……
据杂务组的老头说,叶建亚自从案发后,被逮捕关入禁闭室,现在刚被判了刑,于前天放出禁闭室,暂时羁留在我们4中队……。唔,怪不得见他白白胖胖的样子,不知底细的,还以为他是“国家干部”呢(长期从事露天劳动的人,被关了一段时间的禁闭之后,都会换成这般白胖胖的模样,而实际上,体质很虚弱)。
令我遗憾的是,在那种恶劣环境下,当时无法同他相识!我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祝愿他不再犯事,不再遭受更多的厄运!并且,希望他能够留在中队里,以后可以再找机会相识。可是不久,我却被调离了4中队……。
直到“文革”初期,乔司农场由知青单位接管,而劳改各大队、中队都被调离,我所在中队调到了蒋堂农场叶村大队;恰巧,这时叶建亚也在这里。不过,他在副业中队;后来经人介绍,我们终于相识了。此时叶建亚的模样,已非我初见他时那样英俊漂亮了!这时,站在我靣前的,是一个略显驼背的高高瘦瘦的,虽戴着厚片眼镜却仍然眯着眼睛看人的中年人。想来这时候是1966年下半年或者是1967年初吧,它相距1962年,仅隔4年光景,可他的模样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此,当时令我心中暗暗叹息不已!……
我和叶建亚由于彼此案情性质相同,所以一见如故,这大概是“同病相怜”吧!所以,虽然不在一个中队,不能经常过多交谈,相互亦未有更多了解,但见面时总是很显亲切,确有不同一般之感。
后来,我被关入禁闭室,迟迟出不来。为此,据说建亚颇为郁闷不安。因为,各种不利的猜测与传言,听起来够吓人的。比如,说我是反革命集团的为首分子,案情的性质与罪行有多么严重,估计在“一打三反”中决然过不了关……,如此等等。后来听青田老乡说,叶建亚闻后,颇为惊吓,常常愁眉不展,叹息不已!……。
待到1970年底,我虽然被解除了禁闭,但一段时间里仍旧戴着脚镣,因而还不能走动!可是,待到第二年一打听,才知晓叶建亚已经刑满出狱了。知此,我当然感到高兴,但见不到建亚,又似乎有点惆怅的感觉!因为,不知他是被留场呢,还是回家?也不知以后,能否再有机会碰见他!
1973年8月,我终于出狱了,但被强制地宣布“留场就业”。不久,我调到了梨园中队(这里只是少了武装看押的监狱),不想在此,又和叶建亚碰上了,这真是“别离久长,相逢有时”,且处于一个中队里。不过此时,建亚他比我好得多了,因他出狱之后就摘了“反革命”帽子,即恢复了公民身份。比如,我虽然比建亚劳力稍好一些,可我的工资每月只有23元,而他却有27元;后来我调至为26元,他是34元了。这说明,我们之间被有意识地搞成不同待遇与差别。这也是当时“划分成份”的具体政策体现吧。
在这个梨园中队,不戴帽的场员只有10余人(大多是无家可归或家在大城市不让落实者),编为一个组,住在一间小房里。而我们戴帽的场员有100多人,住着另两个大通辅的房间。有段时间,休息天请假外出,建亚他们可以单独行走,而我们,却须3人以上集体出去,一起回来。对此,实际遵守的人当然极少,时间一久,更是形同虚设。不过这都说明,我们的待遇不一样。当然,这些都是微少的差别,实质上并无多大不同。
记得一次我请假外出,是和建亚一起到兰溪城里买东西,路上我们谈到场员的工资太低又不太合理时,建亚像是为我抱不平又像是劝慰我:“……他们(指中队部)是在故意整你,别理那一套,只要够吃够用就行了,我们又不想发财,你说对不?……”。我知道建亚为人特老实,也不善于言谈,但比较考虑个人得失。所以对他开玩笑说:“是呀,……那么,你把每月比我多几块的钱,拿出来请客好吗?”。可是建亚一听此话,慌得像小孩一样笑着说:“那……那可不成呢,8块钱,够我每月的生活费了呀……”。你看他老实不!他以为,我是真的想乘机掏他的腰包,去兰溪吃一餐呢。
确实的,在中队里,平时建亚的省吃俭用是出了名的。比如,他很会吃蔬菜,一般人每餐买两分钱的青菜就够了,可他食量大,得买四分钱的青菜,才够吃;可是,每次食堂里搞改善生活,大家起码要买一卡两角钱的红烧猪肉之类的荤菜,他却舍不得吃,于是再多加两分钱蔬菜。对此,常有人笑话他,可他总是笑着说:“今天的青菜里,油水特多,可不算差了……不差了”。
每逢过年过节时,别人又买肉又买鱼的,可建亚他总是尽量少买一些荤菜,而多买一些豆腐、蔬菜。可他知道我们又会取笑他,就往往先发制人地笑着说:“今天的油豆腐真好吃呢,所以……我多买了两卡,存着”。但是,还会有人逗他乐:“建亚,今天的红烧鱼不大好吃吧?……”他却笑道:“也好吃,我也买了……”。他可能买了,大概人家买了好几卡,他买了一卡!……
因此,有些刑事犯(非政治犯之泛指)留场人员反而瞧不起他,背地里骂他“老抠”、“小气鬼”。对此他不以为然,但他偶然听见了,也会反唇相讥:“……我抠自己不抠别人,也不行吗?……”。他指的是那些刑事犯留场人员往往寅吃卯粮的旧习惯——发了工资便大吃大喝,每到月底,就四处借钱或向食堂赊欠账,甚至借了钱不想还……;更有不堪的是恶习不改,乘休息天,外出扒钱包、偷老百姓家的东西,等等。可谓各种丑闻,何奇不有!……
叶建亚的前妻徐女士,也是青田人,自幼生活于城镇,故不大理解乡村人的心态与习惯。她从温州卫校毕业后,就分配在医院工作,因此一直居住在温州市区。原先,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很浓,先后生有一女一子,是一个满幸福的小家庭。
儿子海峰刚出生不久,叶建亚就被学校团支部划为右派,并被强制“劳动教养”。开头,徐女士尚能坚持着盼丈夫归来;可是后来,自建亚被判8年徒刑投入劳改之后,她感到绝望!……。从此,劳燕分飞,各奔东西!所以,建亚刑滿释放之后,无家可归,只能留场就业了。
到了中共11届3中全会之后的1979年初,我们大多数人摘帽后,落实政策回家了,而叶建亚却仍然滞留在那里“就业”,形影相吊地无处依归!不过此时,他忙着为改正右派与平反反革命案而奔波。右派改正的进展比较顺当,因为永嘉中学团支部很快主动地予以改正了;可是反革命案的平反却进展得很慢,这主要是原判法院的那些人思想僵化,极左余毒难以消除,故而妨碍了平反工作的进展。
于是,建亚又转而为落实户籍而忙祿——由于女儿海娃结婚之后有了独立家庭,她终于同意把父亲的户口迁入自家。这大约是1982年间的事。又过了一年多,叶建亚才获得彻底平反。于是,他恢复了工作,工龄按原来计算,并且得到经济上的补偿。又过不久,建亚被调到舟山中学任教,开始新的生活。而这些好的消息,他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里,跑来告诉我的。对此,我自然由衷地为他高兴。当他得到经济补偿时,还真的请我吃了一次饭呢。
建亚平常不饮酒,且酒量特差。那天他请客时,破例和我对饮了几盅绍兴老酒,可他的脸就飞红了。这一天,是我见到建亚他最显高兴的一天!因而这一天,他说的话也最多。可是在此之前,他未获平反时,每年到温州探亲(子女、兄弟)顺便前来看望我时,见他总是显得心思重重,愁眉不展……。由于他是远道而来,我自然留他吃饭,有时也留宿于我家。那时,他总是羡慕我娶妻生女的家庭生活。而每当谈及他自己的困境时,就唉声叹气,诉说不已——抱怨前妻太不讲情义,不仅拒绝同他复婚,甚至不让他再进家门;还有,子女长大了,也感觉有这么一个“土老抠”的爸爸,在外人面前有失脸面,故而亦显得不太亲近他!因此他很伤心,深感世态炎凉,亲情竟然如此淡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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