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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焕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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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恐怖的1969年!

-- 我的心路历程 ( 2 )
    (一)
   众所周知,1969年正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实现全国“一片红”之后,继续政治极权打压颇为剧烈且最为关键的一年( 即“一打三反”运动 期间 )。同时,对于笔者来说,它却是我自1957年被打成反革命罪,判处12年徒刑即将刑满的一年;也是我7 0多岁的母亲日盼夜盼,以为是盼到头的一年。可是,她万万不敢想的是,灾难深重年代中的事情,横生枝节会那么多,即将发生的变故,竟是那么残酷地不近人情!
   母亲哪里会知道,她这个儿子所犯的“反革命罪”,在当时政治犯中,仅占万分之一还不到,并被难友们戏称为“戴红帽子的反革命”,即在后来的“文革”中,才突然“时髦”起来又多起来的所谓“现代修正主义反革命分子”。但在“文革”之前,这确实是“奇货可居”的极少数案犯;照当年浙江省第一监狱政治科崔科员(王副监狱长的老婆)的说法,我是为数极少的“卖狗皮膏药”的反革命。① 这即是说,像我这样的犯案性质,必然为自己在后来的“文革”时期,埋下了“在劫难逃”的祸根!
   正是由于我这一层性质的犯案,当苏共22大召开之后,监狱政治科有多人找我谈话,要我汇报思想;于是,我也不管那么多(其实想回避也不可能),就以汇报思想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对国际共运总路线的支持,即:思想上拥护苏共22大的方针,拥护苏共对斯大林主义的进一步揭发与批判,以及赞成对斯大林的移棺焚尸等等举措;同时,亦赞成对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与其“现代教条主义”立场的批评、谴责。……
   这样,无疑地气歪了王副监狱长等的鼻子。他们认为,这个小家伙思想反动透顶,难以改造,非对之严厉惩罚不可……。于是,一连串的惩罚措施,很快接揰而至——先是把我调出五金厂墙报组,后又把我从装包组调到锻工车间,不久,又调我到副业中队搞田间劳动,最后于1961年寒冬季节,再押送我到了钱塘江畔围垦总队的一大队(桐盘村),强制从事挑土劳动。……就这样,从1961年始,至1964年初,我一直处在死亡边缘线上挣扎!这期间,多少难友死于水肿病(活活饿死),或被长期繁重的劳动,活活地累死!而我,大概因年轻与心态乐观,终于从死神怀里挣脱出来……。同时,到了这年的“年终评比”期间,中队部照例准备批斗我,不想这时,省公安厅派来的工作组,却微妙地保护了我……。从此,我感受到了中共党内某种健康力量的存在。②随后,我虽然仍旧处在狱中,但境况的微妙改变,使我真可谓是“时来运转”……;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文革”深入时为止。
   “文革”初期(1966年下半年至1968年上半年,约2年光景 ),中共政权内部斗争正忙;他们无暇顾及监狱(集中营)中的打压,在此期间,监内的管理,处于松懈状态。比如,我们劳动犯的行动自由度,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好” —— 平常出工、收工,基本上无队长带班,更无武警押送、监视 ;劳动任务凭着老犯人们的“自觉完成”……。所以,在分散劳动时,我们一起的几个人,常常放声歌唱,比如:唱《怒潮》中的插曲——《送别》,以及《苏武牧羊》、《满江红》……。唱得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可是“好景不长”,到了1968年下半年,这种“自由”状态结束了。于是,我这个明摆着的“修正主义的活教材、活靶子”,便成了首当其冲的打击对象……。然而,当这年下半年开办大队第1期“毛泽东思想学习班”( 集中起来搞揭发与批斗 )时,我没有被点名参加,但我们准组织的2个成员却被“点名”进去了。当他们“学习”结束放回中队之后,2人的精神状态大变 —— 沉默寡言,平时尽量避开我们……。这可想而知,他们在那种被隔离状态的恐怖氛围下,精神上的防线已被突破( 从“毛学班”内传出的批斗呼喊声与惨叫声,已能预知一切 )……。这显然令我等感到很不对劲。但是,在这高墙里头,状况是如此严酷,人们的主观能动性几乎等于零!故而,我感到已无能为力,感到在劫难逃!对此,其他难友均有同感,但都相互勉励,不丧气……。这时候,各中队之间,难友们已基本上不能互相联络,恐怖的气氛日浓一日!真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感觉人人自危!
   比如,当社会上大搞“三忠于”活动时,狱内的犯人们也被迫搞“三拥护”活动 ——每天早上,集体站在毛像前,做“早请示”:先唱《东方红》,接着每人手拿《语录》本,高举着齐声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晚上又集体做“晚汇报”: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接着再照着早上的动作,齐声高喊:……。这时候,我已被严加监视,每当大家齐声喊唱之时,中队长、指导员等人总会从背后悄悄靠近我,监听我是否在跟着喊唱……。又比如,开头中队部指令由我布置“三拥护”台,不想刚刚布置完毕,却突然指令其他犯人把它拆掉,再由别的犯人予以重新布置。……于是,这一切使我更加明显地预感到,又一次大劫大难,即将临头!……
   ( 二 )
   这是1969年元旦过后,春节将至的冬天里。在老家,泪将流尽的母亲,天天掐着指头数日子 ── 盼望分离已近12年的儿子,能够按期归来。过去是,她数着年头盼儿归,现在终于等到可数日子了;过去,她盼着儿子能够提早回家;而现在,只要儿子能够到期归来,就感到很欣喜了。可是,在狱中的儿子,每每捧读家书,泪流如注!儿子深悉母亲苦楚无比的心田,怎不想着回家安慰她呢!无奈他清醒地感知到,当前的政治气候,比严冬更甚……;故而,自己能否按期回家?实在是个颇大的问号!况且,他已越来越预感到,更加无边的苦海,正横伏在不远的前头……。
   终于,难以言状的大劫时刻,来临了── 这天早上出工时分,管教队长喊令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并让我挑着东西由他押着出了高墙大门再进监管室。当我放下担子之后,立马就被他们带到大队部审讯室。在那里,早已等候着的人就更多——大队长、大队干事等等都来了,而且个个拉下猫脸孔,盯着我不言语。这时,见地上已经摆放着脚镣、手铐,显露一股十足的恐怖氛围 ;好在我已有思想准备,故而并不慌张,更不害怕。这时,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我锁上手铐(土制的铁圈扣),随后把我按捺在地上,狠命地钉上了脚镣。之后又把我拉起来,推到毛像前,硬要我低头站着请罪……。旋即,他们锁上门,一阵风地全走了。
   他们走后,我马上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我一边就近察看、摆弄着这副生锈的铁镣,一边思考着……。
   大约过了2个小时光景,他们又开门进来了;这时他们的脸上,显露出异常兴奋的狞笑。但见我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队毛干事就吃惊地说:“你……你怎敢坐在地上了?你这是蔑视伟大领袖毛主席,你罪该万死!”于是,专案组另一人员走过来,狠劲地把我拉起来,并凶狠地瞄着我说:“……再不投降,就砸烂你的狗头!……”。
   这时,我见毛干事把几张折叠的纸往桌子上一抛,一边坐下来问道:“邓焕武,你看看,这是什么?”,待我仔细一看,这原来是我藏在木箱夹层中的一篇文稿──《试论尼•••赫鲁晓夫》。嗨,怪不得他们这么兴奋,原来已拿到了“罪证”,感到胜券在握……。
   “这可能是我写的文章吧”?但我还是试探着回答。
   “可能?……要不要打开再看看?”毛干事得意地说。
   “不必了,我认得出自己的东西”。
   “唔,怪不得你的反动气焰这么嚣张呀!竟然自封是‘国际共运的一支队伍’……”。
   “那么,你以为你们是吧?……可惜,你们才是搞分裂出去的第5‘国际’。……”我反责道。
   “……敌人若不投降,我们坚决不收兵!”他们齐声大吼。于是,其中一人过来捺我的 头……。
   “‘小铁托’,砸烂‘小铁托’的狗头!……”个别专案组人员还举着拳头着。……
   于是,我被打入了伸手不见5指的漆黑的禁闭室(这里是名符其实的“暗无天日”)!并且,一关就被关了整整23个月。……
    ( 三 )
   接连数天数夜的疲劳审讯,这叫做“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于是,我被迫改变了策略——迅速退却,即采取表面上认罪投降的样子。这就是说,我不再顶他们的嘴( 据理予以针锋相对的反驳 ),并承认手稿是我一人所写。由于内容重要,故而决定保存下来。其他还曾写过多篇文稿,但在“文革”开始时都撕掉了;且坦白了若干文章的题目,如《社会主义民主是旡产阶级专政的灵魂》、《分裂的产儿》(针对试爆第1颗原子弹),并书面交代了几篇文章的基本内容,等等。
   在审讯中,他们指着桌上的文稿问:“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主观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同志们认清形势,坚定信心……。”我如实回答。
   毛干事又指着文稿上经人修改过的几处,问道:“这些是谁改的?”。而我说:记不清楚了。于是他把文稿拿给我看,并说道:“字迹都还清清楚楚的,你怎么不清楚了?难道说,还以为我们找不到人吗?……”。于是,我拿着文稿,故意看了一会儿,慢慢道:“可能是徐敏改的,……可时间长久了,确实记不太清楚了”。
   接着,他们又一连串地审问:还有哪些人看过?他们有什么看法?你是如何进行组织的?等等,等等。
   这时,我眼前一再显现着2位参加“毛学班”的难友在回队之后的窘态,且早就估计他们因顶不住批斗恐吓而坦白交代了。现在,我如果硬顶着已经无用,也不符合退却策略。于是,决定大事化小地“出卖”了这2位——坦白承认:文稿先后给这2人看过,但因文化程度低,理论水平差,他们看不大懂,……等等。
   在极端严酷的“红色恐怖”气势下,谁若硬着头皮死顶,那只能是脑袋搬家无疑。那时,只因写点“反动日记”而遭枪毙的人,不是极个别。若与之相比,我被定为死罪,是明摆着恰恰有余的事。因为当时认定我的罪名,是所谓“长期在监内继续进行现代修正主义反革命组织与宣传活动……”。因此,不讲究点策略,无疑是不可取的笨斗。所以,在权衡利弊之后,我决定采取“投降”的退却策略——除坦白一些“犯罪”事实之外( 我是为首者,而且大多是单线联系,主要“罪责”均在我身上,只要我不致死罪,那么,大家就可“留得青山在”),更多的是主动交代自己真实思想与政治观点。我考虑的是,这样做实际上也是借此向党内健康力量汇报思想。我还思忖,如果省公安厅原来那种关照我的力量,仍然继读存在,那就一定会起某种程度的作用。但与此同时,从“文革”毛派的角度看来,我这种大量“极端反动思想”的坦白交代,实际上是对毛主席与毛泽东思想以及“文革”路线的“恶攻”(恶毒攻击),那么,“交代”得越多,必死的可能性越大。所以,我自觉知道,这实际上是把希望寄托于我认定的中共党内健康力量,而不是只因为贪生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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