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雨哲:到处是生活——读姜力钧先生《柿子红了
文章摘要: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否值得以生命的代价追求自由?生活又到底是什么?在这天地间的牢狱之中,是否有过真实的自由?姜力钧先生的这首短诗《柿子红了》,几乎自始至终在追问着这样生命与生活的根本性的问题。他只是以诗性的精神,吟唱道:“柿子红了\纷纷落在地上\独有几只\冷艳\固执地\坚守于空中\她们的目光\正越过高墙\渴望看到\春天的\风景”。
作者 : 石雨哲,
發表時間:7/6/2007
当黑夜笼罩着整个大地,还有人在冷风中坚守。为了心的自由,他们身陷囹圄,而那些身处自由中的人,反不容易体味这自由的可贵。因种种原因而被分隔开的人们,犹如孤岛般,需要一种心与心的温暖。而在这“一个被妖术控制的群岛的成干个岛屿,星罗棋布于几乎从白令海峡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的广大地域。这些岛屿是不可见的,但确实存在着。人们还利用同样不可见的方式,从一个岛屿到另一个岛屿,不间断地运送着具有血肉、体积和重量的不可见的囚徒。”读到姜力钧先生在监禁中写作的《杮子红了》,不禁让我想起了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
姜力钧先生在秦城监狱 204--216监室的窗外,望见了初冬红了的杮子。身为囚徒的他,就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生命生长的的寂静。他发现“时间已是初冬\叶子落在树根下\被第一场雪\埋葬之后\慢慢腐烂\并且期待着\另一种新生”。这里没有多余的笔墨,白描式地勾勒出了姜力钧先生所处的环境,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在被剥夺自由的岁月中,在那只有以沉默坚守自己的良知,以无言维护自己的自尊的监室内,他不愿也不想向任何人表露内心。只是在这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室外的树,这树似乎已经在初冬死去,变得沉寂。而在人们只看到秋冬的肃杀与沉郁时,姜力钧先生却看到了“另一种新生。”
在一百五十年前深沉的俄罗斯大地上,在西伯利亚苦役犯所面对的那个初冬时,陀斯妥耶夫斯基也曾经有过同样的观察与感受。在《死屋手记》中,那西伯利亚初冬的雪让他由林莽间的无尽黑暗,从内省的心中望见了希望的闪烁。那些苦役犯的房间,窄小的街道,缓缓走过的马车,让陀斯妥耶夫斯基把这铁栅栏的囚室,看到了生活的原型。这个强烈的印象保存了许久。到他自由之后,在莫斯科与圣彼得堡,他在那些伟大的小说中发挥着“生活即是监狱”的主题。
但生活果真就是地狱吗?在这样的初冬的氛围里,你能想象一个人在失去自由的时候,做何感想吗?这就如同一个追求自由与民主的年轻人,把他那纯洁的信仰,如圣物一般地奉献在祭坛之上。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话,在这个选择之内,就成为了一种决志的行为。这是一个神圣的事件,以个体性的尊严对抗着野蛮专制的暴力。专制机器能够囚禁一个人的身体,却无法禁锢他的精神与良知。有太多的岁月,那些高调的理想口号,让专制的权力费尽心机地把社会推向愚昧,以谎言统治着顺民,这就是那个高调理想的目标。宣传机器所灌输的种种歪曲与谎言,竟然成为了公众的观念。于是抵制或反对野蛮与谎言,就成了反动分子。在这样的情形下,对抗与宣示,就变成了一种宗教性的决志。而这种对于良知的捍卫,不仅会让一个人丧失自由,更可能有生命的危机。
死亡,是那样地毛骨悚然。想到死亡,就能理解为什么初冬往往会带来那种种可怕的冲动。一个个人的渺小生命,可能就如姜力钧先生所说的:“被第一场雪\埋葬之后\慢慢腐烂”。在被专制所钳制的社会中,在公共场合唯唯诺诺的个人,也有自己的反抗方式。或许只是在头脑里闪了一下,并不付诸行动。或许只是私下的抱怨与愤愤不平。作为精明务实的人,他们深知公开反抗的后果。人的义愤只是来自于被压迫被奴役。而当让反抗被公开表达时,就是大庭广众的英勇行为。一个人可能会为此而在当下牺牲,或者在日后的漫长监禁岁月中,慢慢磨蚀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良知受煎迫。而自己的妻儿也因此受牵连,更会让这痛苦加剧。只有狱中的英雄,才深知让由恼怒与痛苦交织的情感,还有他所面对的“慢慢腐烂,”被人遗忘的命运。
在今天这样的“娱乐至死”的时候,义愤与反抗变得与时代潮流如此不合,殉道士们被人为恶搞或者被默默遗忘。一个坚守理想并为此而付出了生命与自由的代价的英雄,面对着更具挑战性与尖锐性的考验。在这种考验面前,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并不单纯是对抗暴力与专制的抗争,而是自处的问题。是在这消费时代的繁华世界中如何能生存下去,如何自存与自卫的问题。这已经不是单纯求得同道的理解与支持,而是在独立的奋斗中,如何学会适应这恶俗的市侩城市的问题。在面对面的抗争中,在狱中的坚守中,一个人能够捍卫尊严,不会丧失主体的自由意志,而无原则地妥协和屈就。而在自由后的时候,他面对的是那压倒性的社会力量,那种冷漠的自顾自的社会存在。在这其中,一个人如何保持个人的精神自由和他那精神性的坚守?
我读到了姜力钧先生这样的诗句:“树干挺拔\在寒风中舒展的\每一根枝丫\都在霜雪中\微笑 并且\争先恐后地\绽放英勇”。这是一种决死的志士的精神,直面生命的霜雪,在刺痛中保持着从容的微笑。但是,这个躁动的充满欲望与疯狂的消费时代是拒绝这种精神性的“坚守”的。精神性的世界在疯狂的物质世界里,成为了一种疯狂性的对立面。自由与正义的呼唤,在这冷酷的现实中,面对的是虚伪而物欲横流的拜金世界。要记住,时代潮流对于人的异化力量是巨大的,而且,它往往不是通过外在的手段,以专制野蛮的暴力性的强制与胁迫,来达到其目的;现在它改头换面,想以劝告与说服的方式,把这一切转化为一种内在的需要。以一种社会性的残废,让一个人完成自我性的颠覆。在这颠覆中,理想成为了笑话;而以生命的代价追求自由的人,成为了恶搞的笑料。
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否值得以生命的代价追求自由?生活又到底是什么?在这天地间的牢狱之中,是否有过真实的自由?姜力钧先生的这首短诗《柿子红了》,几乎自始至终在追问着这样生命与生活的根本性的问题。他只是以诗性的精神,吟唱道:“柿子红了\纷纷落在地上\独有几只\冷艳\固执地\坚守于空中\她们的目光\正越过高墙\渴望看到\春天的\风景”。
在俄罗斯画家雅罗申科的画作《到处是生活》中,是一节为运送囚犯而草草改装过的四等客车:一切仍是原封不动。囚犯们像普通人一样坐在里面,只是窗口内外加了栅栏。画面的上半部分有一扇窗户,五个人就从这个窗口向外张望。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妇女,有儿童。他们的目光,正越过这铁窗,望着窗外一群争食鸽子。而这群鸽子,正振动着它们自由的翅膀。
这或许就是姜力钧先生所看到的春天的风景。
附:姜力钧:柿子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