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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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血淚澆心史不能忘記

   
   --新報紀念反右運動五十週年座談會
   連續幾天的綿密的細雨,讓奧克蘭這個天涯海角的城市,蒙上了厚厚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六月三十日,也是五十年前的這一個月,中共展開了「陽謀」已久的「反右」運動,為此,五十五萬知識份子蒙冤落難。五十年後的今天,大多數右派已在那場劫難中含冤去世,至今為止還生活於世的右派大約十萬左右。其中有不少人士離開祖國在海外定居。在反右運動五十週年來到之際,「新報」作為一份緬懷祖國的華文媒體,舉辦了「紀念反右五十週年座談會」。
   座談會是六時半開始的,六時左右「新報」編輯部已經坐滿了來賓,他們大多已是發如雪鬢如霜的老人。編輯部的正面牆上貼著「新報紀念反右五十週年座談會」的標題,它的左角掛著一個厚重的鏡框,框內是右派林昭的一幅肖像。鏡框的左右是林昭的詩句「生命如佳樹,愛情若麗花,自由昭臨處,欣欣迎日華」。座談會是以放映這位反右運動中不屈的聖女,《尋找林昭》的紀錄片開始的。於會者通過胡傑的紀錄片《尋找林昭》回到那個恐怖荒唐的年代。當影片放映到林昭在息園的骨灰盒,從發黃的報紙中捧出幾咎花白的青絲時,多數於會者都已淚流滿面,甚至泣不成聲。悱惻的悲情窒息了編輯部。影片在淒婉的音樂聲中結束,新報社長陳維明先生面帶淚痕宣佈全體起立,為所有含冤去世的右派默哀。那一分鐘的默哀,無聲地向逝去的靈魂飄去。
   默哀完畢陳社長說,首先感謝大家能來參加這個座談會,因為還有許多右派,由於心中的恐懼不能前來參加。他們在給新報打來電話時,滿肚子的冤屈哽咽地放不下話筒,但卻沒有勇氣來參加這樣一個座談會。五十年過去了,右派帽子雖然被摘掉了,得到了改正,但是他們的內心依然充滿了恐懼,這是非常悲哀的。

     座談會首先發言的是林昭生前的北大校友孫文鑠先生,這位昔日與林昭同窗的班長,一個多月前才從中國來到紐西蘭探望他的女兒。作為右派,他和林昭一樣共同承擔著那個歲月的壓迫。他說五十年過去了,林昭的音容笑貌依然存在,林昭的文思才情、思想活力以及她的大愛大恨、率真敢為的性格依然為同學們所愛。去年他與幾位同學相約去林昭的墓地憑弔。林昭的墓地在蘇州靈巖山墓園,一九八零年林昭平反後,北京的老師和同學們為她建了一個衣冠塚,二零零四年林昭的骨灰被找到,這骨灰盒一直由林昭的弟弟保存著。他和另二位同學去墓園尋找林昭的墓碑時,就有人來問:你們是不是找林昭的墓,我可以帶你們去,但要收一點帶路費。可見來此尋訪林昭的人已經為數不少,帶路已成為一種職業。當他們到林昭的墓地時,墓地上已放滿了鮮花。孫先生在座談中還回答了影片最後的一個疑問,即「林昭到底是由誰命令槍斃的」。孫先生說命令槍斃林昭的不是別人,就是製造反右運動的罪惡魁首毛澤東。當時毛澤東在上海的幹將柯慶施主管林昭的案子,柯在向毛匯報工作時,談起林昭這個人,說這個林昭年輕漂亮又有才,但卻是個堅決不認錯的死硬份子。毛說「我倒要看看這個黃毛丫頭到底有多硬」。從此,林昭就成了「欽犯」。因此才有了張元勳去獄中看她的那一幕,十幾個全副武裝的軍人押解著她而來,而林昭卻對他「嫣然一笑」,頭上用手絹繫著,寫著一個「怨」字,而她的神情則變得「更加聖潔」,她在押解他的軍人面前吃蛋糕時,竟然大聲地命令他們「拿水來」而獄吏不敢違命的情節。孫先生說林昭應該知道她的命繫在毛的手裡,所以林昭在獄中的抗爭,實際上就是跟毛在抗爭。雖然毛掌握著全國十幾億人上到國家主席下到平頭百姓的性命,但是毛沒有能鬥過林昭這個「黃毛小丫頭」,毛能消滅她的肉體,卻無法消滅她那種堅持真理,寧死不屈的精神。孫先生說,我們作為林昭的同學,都為有這樣一個同學而感到自豪。孫先生還談到他對反右運動的一點看法。他說現在許多人都認為是鄧小平改正了我們右派,讓我們回到社會生活中來,其實這是錯誤的觀點。實際上反右運動雖然是毛髮起的,但是整個操盤是鄧小平,他是那場運動的總指揮,他即使不是罪魁禍首,也是「二首」,而且死不認錯,在右派改正中還要留下幾個不予改正,來證明那場運動沒有錯。以百分之零點零幾的正確,來否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錯,也實在是太荒唐了。他說如果我們要感謝的話,是感謝胡耀邦而不是鄧小平,因為改正右派的是胡而不是鄧,但他又說,實際上我們誰都不需要感謝,因為我們的所謂「罪行」本來就是無中生有的。
     接著孫先生發言的是周素子女士,周女士最近幾年來,發表了上百篇有關右派份子的文章,她以生動的文筆描述了眾多右派的生與死,為那個時代作了記錄。最近她與同為右派的丈夫陳朗先生接受了BBC廣播電台的專訪。今天她的發言顯得略有激動,作為當年一個音樂系的學生,在懵懂中被打成右派後,她的生命幾乎是伴隨著右派過來的,她不但嫁給了右派,無數右派還成了她的師長學友。在她五十年的生活歷程中,無數個知名和不知名的右派,從她的生活中走過去,在她的記憶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她說在今天這個紀念日裡,太多的故事一下子把她堵住了,她不知從何說起。她說:我已經寫出了他們的全部故事,我的《右派情蹤》一書即將出版,請大家留下姓名,作為今天的紀念,我將分送給大家。程先生是新報的專欄作家,他說:我們現在大都將右派的數字定在五十五萬,實際上這是一個顯然縮小了的數字。一九五八年政治局擴大會議上宣傳偉大勝利的材料是:反右集團22071個,右傾集團17433個,反黨集團4127個,右派份子3178470人,列為中右的是1437562人,可見光右派就有三百多萬。而這三百多萬右派一半葬身在「北大荒」、「夾邊溝」、「峨邊沙坪勞改農場」 、「南瓜山勞改農場」 、「大渡河勞改農場」、「雷馬屏勞改農場」,還有千百萬人死在農村。於會者大多都作了發言,無論是右派,還是右派的家屬都發表了感言。有的說看了林昭的紀錄片,我們深感作為一個男人的恥辱,本應由男人去擔當的正義,卻由林昭這樣一個弱女子去擔當了。有的說當年我被劃為右派,完全沒有林昭這樣的思想,真的覺得自己犯了錯誤,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有的說右派不應該僅僅是「改正」而應該是「平反」,應該補償我們的損失。有的說補償能補償得了嗎?我劃為右派的時候,正值人生最好的青春時期都給葬送了,這不是錢可以補償得了的。在於會者中有一對父子讓人矚目,那位父親說:我今天帶來了這裡最小的於會者我的兒子,他還在讀大學,我帶他來要讓他瞭解歷史,要不然我們的下一代就不會知道,我們的國家曾經發生過這樣一場以「陽謀」的方式來鎮壓知識份子的運動。
     座談會還邀請了紐西蘭的民主運動負責人潘晴先生。他說,在看完林昭的紀錄片後,他的心情十分地沉重,他在想著一個問題,反右運動過去了五十年,但是中共對自由的聲音的鎮壓依然沒有過去,許多為自由民主發出聲音的異見知識份子,仍然面對著牢獄之災。他說,我不知道這樣的黑暗還要維持多久,難道還要五十年?他說,我們必須糾正一個看法,為什麼黨可以這樣任意地剝奪人民的自由權利,為什麼人民就不可以剝奪黨的執政權利呢?他的發言得到了熱烈的掌聲。另外,新報的二位資深作家,丁強和達爾也發了言。丁強從法律的角度剖析反右運動剝奪人民應有的自由言論的權利,已經違反了他在憲法中對人民許下的諾言。達爾發表了對林昭記錄片的感言,他說自由和民主是要靠爭取的,林昭是爭取自由民主的榜樣。最後壓軸發言的是中國著名的政治學者王軍濤博士。他說反右運動已經過去了五十年,但是我們的社會和政治不但沒有進步,反而倒退了。在反右時,那些打右派的人,除毛鄧的極個別的人以外,大多數人確實認為右派份子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人民的敵人。在文革時期也同樣,那些紅衛兵打老師,斗走資派,也真的認為他們是要搞資本主義復辟的壞人。而現在不同了,現在的人,打異見份子也好,打民運人士也好,他們心裡知道這些人是好人,他們所宣傳的所做的是為國家為人民著想。但是他們依然打你。過去人們跟黨走,認為這個黨是一個偉大光榮正確的黨。而現在跟黨走,則已經完全清楚,這個黨既不偉大,也不正確,而是一個壞人當道的有罪惡的黨,但是他們依然要跟黨走。他們完全不管共產黨好還是壞,只要跟黨走有好處就跟黨走。打好人只要有利,也照打不誤。而社會到了如此功利的地步,是反右運動把正直的知識份子打下去的結果。要改變目前這種社會狀況,只有改變形成它的制度。
     座談會一直持續到十一點多才結束。在反右五十週年裡,在整個中國大陸還不能召開這樣的紀念會時,新報能有這樣一個讓人的情感和思想都能得到自由抒發的座談會,這是對劫難後生者的一點慰籍和對死者的一個紀念。
   陳維健於紐西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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