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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自由、风险、责任—《新自由论》(1988年版)第七章 第七章 自由、风险、责任——结语
经济自由必须是我们经济活动的自由。这种自由,因其具有选择之权,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那种权利的风险和责任。——哈耶克
最后,让我们转向讨论自由对个人的影响。
当一个人被抛入自由之后,他面对着什么?
一种孤苦伶仃、无所依靠、面临沉重的责任的无可逃避的困境,一种险象环生、无所依赖、丧失安全、独力拼搏的心境。自由,实质上是加在人们的精神上的一具最沉重的十字架,但是,一旦获得自由,这一切就不得不担负起来。一言以蔽之,自由与责任是一对孪生子,相生相灭,共存共亡。
所谓自由,就其原初意义而言,就是人类切断自己赖以为生的脐带的行为。首先,是作为一个类的人群同自然切断脐带,从自然界独立出来,使自然成为客现考察的对象,并使人作为考察主体。这就是具有历史意义的主客体划分。于是,自由就成了人作为一个类存在的根本特征之一。更进一步,是个人从社会(即人类群体)独立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正如弗洛姆所理解的,文艺复兴之后三百多年的人类的历史进程是人逐步“个体化”的进程,这是把人的个别性、独特性奉为至宝的历史进程,也即所谓“个性解放”、“个人主义”、“人的发现”的基本潮流。
第一次,是摆脱“天人合一”的原初混沌状态。
第二次,是挣脱“整体主义”的社会枷锁状态。
第一次是从混沌不分(自然本位)突进到人类本位,第二次是从人类(群体)本位到个人本位。这两次历史进程自由的根本涵义均为:切断脐带。
这次切断脐带的历史后果,使人类文明发生了令人膛目结舌的大改观,个人尊严的膨胀令原来根本无法使人相信的潜能充分显化出来,造就了一代代巨人的崛起,启开了一个多姿多彩时代的阀门。诚如马克思所言,像“用符咒呼唤出来的魔鬼”一样,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内,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所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但是,另外的一种压力也渐渐压向个人内心。
这就是无所不在的孤独感、漂泊感、无归宿感和无安全感的兴起。
因为失却了靠山,失却了依据,因为上帝死了,外在的和内在的权威也奄奄一息,因此,个人必须事事独立思考,事事独自选择,事事承担责任,无可推诿,无所逃避,无人相助,疲惫不堪。自我、独立、自由,越来越成为个人不堪的重负。自我,愈益成为烦恼之源。独立,已经变成孤独的牢笼。于是,人们要放弃自我了。
不少人起而让与权利,出售自我,抛却自由,寻求靠山,依附权力。
他们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从暂时的现象看,的确,失却自由可以换取安全,放弃责任可以赢得闲适,依附权势或依附群体可以消解孤独。然而,历史证明,这仅是一种短暂的梦幻。事情发展的逻辑是,只要历史运行的时期稍长,那种由失却自由而获得的暂时安全,由于权力膨胀的必然后果,很快就转化为人人自危,最后彻底丧失安全;放弃责任所暂时获得的闲适,很快就会转化为因懒惰社会造成的普遍赤贫,而最后根本无法闲适度日;因依附而导致的非孤独感、安全感、稳定感很快由于这种依附而产生的专制权力的无所不在使所有人丧失隐私权,严重地摧毁了人的尊严,从而也谈不上任何安全。上述逻辑产生的后果,在近代史上往往发生,这已是事实。德国希特勒法西斯主义的兴起,斯大林时代迫害事件的产生,中国记忆犹新的“文革”惨剧,在某种意义上,就导源于人们出让自我,放弃自由和独立。应当看到,失却自由行事,失却独立判断的能力,是法西斯主义和一切专制主义能在近代、当代得逞于一时的基本原因。
这里涉及到自由与安全、孤独与依赖、责任与闲适等诸种关系的问题。
安全是任何人心理上都存在的潜在需求。换句话说,对于危险,作为人,都有一种本能的逃避与抵制反应,这种心理需求的日益强化,使人们日益退缩于一个封闭的壳内,害怕冒险,害怕竞争。这个“壳”,有些是自我营造的,更多的是自己放弃权利,自己钻进的—兵营式的壳。
这种放弃的后果是严重的,质言之,就是丧失自由。
自由是须付出代价的,代价之一,就是随着机会的增加,风险度也增加,不稳定的程度也增加了。由于取消了特权,也取消了低水准的铁饭碗。对任何自由独立谋生的人来说,都不能说有绝对的安全,他可能竞争失败而破产,也可能被解雇而领取社会救济。他必须时时奋斗,不敢稍有懈怠。如此,他才有可能维系并开拓自己的生存空间。当然,这也意味着获得极佳生存条件的可能性。而后者,在那种具有绝对经济安全的大锅饭式的体制下是不可想像的。
因此,绝对的经济安全与自由是相互排斥的,你欲使自己没有任何破产失败之虞,没有失业之虞,从生到死,工作、生活、医疗、教育……都由国家包下来,是社会自上而下严密地组织起来的。那末,逻辑的结论就是,你必得丧失选择职业、选择专业、选择生活方式……最后乃至丧失选择思想方式的自由。整个社会是绝对凝固化的,历史证明,也必定是低效率的。因为抹煞了每一个人的独特性、创造性和选择性,全国成为一所高度组织化的“兵营”(记得“文革”中屡屡强调的“全国学人民解放军”吗?)
因此,绝对地保障全民就业,那么人们就没有择业的自由。而倘若允许人们有自己选择职业的自由,那么,就无法绝对保障职业在任何时候都能获取,也不能给人一定的收入水平。没有失业,可能就没有自由选择工作的自由,也不可能有高收入和自由生活的可能。熊掌与鱼,不可兼得,这是首先应认识到的自由与安全的逻辑法则。
其次,我们再来看一下出让自由和放弃自我的权利之后的安全。事实上,若考察彻底,应发现,只有监狱才是绝对安全的。然而,这种绝对安全是与绝对不自由联手为姻的。而过去人们所理解的“人人有工作,个个有饭吃”的铁饭碗式的安全,就其基本经济水准而言.甚至低于有失业之虞的社会救济的水准。根本问题在于这种绝对安全取消了人的自由,破坏了利益杠杆,扼杀了人的基本创造性和主动性,从而使社会僵滞,严重匾乏并导致人的尊严的全面贬值。
由此,我们的基本结论是:与自由相联系的是有限度的安全,即不排除风险的安全。这是人人都有权利去争取的,就是说,它是可欲的、可能的,亦是正当的。另外一种绝对的安全,或是与绝对的不自由相联系,或是与社会上极少数人的特权相联系,后者则是以大多数人的贫穷或不安全、不自由为代价的。更简洁地说,与自由相联系的有限度的安全,就是商品经济、市场经济提供的相对安全;而充分安全,则只能由政府全面控制或取消商品经济才能获得,它导致奴役、匮乏、等级和特权泛滥。
因此,正如富兰克林所说:“那些愿意放弃根本的自由来换得少许暂时安全的人,既不配得到自由,也不配得到安全。”
不难发现,承担了自由,也就是承担了责任。而承担了责任,就意味着承担了独立行事可能导致的风险,在这意义上,自由是加诸人类身上的一付伟大十字架,这是人之所以为人所理应背负的十字架。
对于业已尝过自由之禁果的人类,虽然,不再处于充分安全的温情脉脉充满家庭人情味的低效率境况中了,个人不再是事事有“组织”照顾的,不再是听凭人随意安排的、具有强烈依赖感的螺丝钉了,他成了汹涌大海中的一名水手,前面布满风浪;但是,也有充满机会和灿烂前景的世界在等待着他。
天人合一的伊甸园是遗失了,然而,以此为契机,却诞生出真正的人。一种独立、自由、自己承担责任的人。他不要上帝安排,而要自己塑造自己的一生。
自由,再次成为人的第一规定。
(全文完)
特约编辑张其晖技术设计顾锦刚
新自由论New Liberalism
华东化工学院出版社出版(上海市梅陇路130号)新华书店上海发行所发行宁波鄞县文教印刷一厂排版上海市印刷三厂印刷开本787×9601/32印张4.25字数63千字1988年10月第1版1988年10月第1次印刷印数1-12,000册ISBN7-5628-0033-2/C•4定价1.50元
《困惑、思索、选择丛书》编委会顾问 陈敏恒 蒋凌槭主编 陈奎德副主编 陶铁胜编委(以姓氏笔划为序)陈奎德 张乐天 张其晖 张荣明 陶铁胜 曹锦清中国华东化工学院出版社出版
作者简介陈奎德:生于1946年,1985年获复旦大学哲学博生学位。嗣后留复旦任教,并担任复旦大学青年理论工作者联合会理事长。1988年1月应聘任华东化工学院文化研究所所长、副教授。有专著《怀特海哲学演化概论》等论著多种出版。现在美国作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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