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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與蛇》 第八章
博士向琳达汇报了策反谷上校失败的经过,事实被矫饰成这个样子:谷上校原本有意落水,却因家口拖累而顾虑重重;长久思考之后,决定退还酬金,并保证对相关话题守口如瓶……
我认为这样说有利于保全面子,也显得比较真实。
当然,如此一来,这一万五千美元,就不可能作为工作中的意外损失实报实销,只好自掏腰包了。我觉得肉痛,却也只能打落门牙吞进肚里——倘若道出实情,则琳达不仅认为我无识人之明,且有可能疑心我以谎言相欺(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欺骗:堂堂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校,居然以近乎市井无赖的手段诈骗金钱,谁会相信呢?美国佬懂得情报工作的损益分析,却无法理解目前中国的处于转型期的特殊国情——这是一个日渐脱序的畸形社会!)有些时候,谎言比实话更可信!
琳达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对策反谷岩岩上校未遂深表遗憾;并望发挥创意,再接再厉,广泛寻找渗透目标,在高层、中层以及下层建立一支内应力量,即多渠道、多层次的情报网;所需经费请列详表,尽速报来,云云。
博士的脸上挂着阴霾的冷笑。我无意执行这一难度极大的指令——已经与宗华有了白首之约,不能不严守一定之规:宁走十步远,不走一步险。 我确信自己超额地完成了任务,理当不日凯旋。
俊男、美女操纵谷上校去了一回“东方威尼斯咖啡厅”,无功而返……他们恹恹不乐,仿佛是从冥府归来似的。
回到处长办公室时,孙力处长正在接听劳威武局长电话,满面堆笑──是那种欠缺才华的中庸笑容;不时地点头,又不时地摇头,却极少发出声音;俊男的心紧紧地揪着,忽然听到孙力叫了一嗓子:“……是呀,好险哪!劳局,如果谷岩岩被海龟拉了过去,我们的损失就太大啦!”然后挂断电话。
俊男问:“孙处,对于谷岩岩怎么处理?”
孙力道:“给滨海市公安局回个文,承认谷岩岩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通知滨海舰队保卫部。横竖他和鸡只是谈了谈,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嘛,不是嫖娼既遂人员;但是,要警告谷岩岩——必须自爱自重,不得乱弹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中央下过文件:男党员嫖娼、女党员卖淫要开除党籍。”
俊男笑道:“咱们中国的事儿,就是不治大官治小官!要是谷岩岩不改恶习,我给他写几封人民来信,往解放军报社群众工作部一寄,嘿!”
美女啐道:“我的妈呀,如此解放军上校——哪个人堆里,都难免出几个异类!”
俊男道:“孙处,要不要继续对谷岩岩实施侦控措施?”
孙力笑着啐道:“没必要。谷岩岩只不过是个无赖——无赖!”
俊男道:“孙处,经技术科的音质鉴定,海龟与谷岩岩见面时接听的那个电话,是田宗华打的。”
孙力轻轻击掌:“好,立即对相关电话进行全面监听!”
这一招是马后炮了。博士和宗华之间已不再直接使用手机,而是用IC卡打电话,以求保密;还把手机里无用的信息全部清理掉了。
孙力那老吏断狱般的目光,紧紧盯着俊男美女这两员爱将,道:“有关情况,尽管缺乏后继发展,毕竟使得这只海龟浮出了水面,直接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俊男道:“我建议对海龟实行二十四小时的严密监视!”
孙力嘉许地点点头。
美女得寸进尺地问:“孙处,是否可以有理、有利、有节的基础上,非正面地接触一下海龟?”
“不可以!”
俊男道:“孙处,我们保证挖出这个危害国家安全的毒瘤……”
“现在,不要妄下断语,真相迟早会水落石出……”
谋定而后动——今天,我决定抓住海龟和田市长在市府共进午餐的空档,秘密地潜入田市长家,安装监视装置。我觉得这是个端不上台面的软任务,就到车队挑了一辆专供总务处使用的老爷车,开了起来。
这辆汽车的右后门本已略坏,一直没有得到修理。我用一只手使劲把牢它,狠狠地摔上,却又在行车时撞开了……便索性不予理睬。
哦,这辆老爷车还有引擎过热的毛病;等信号、遇塞车、甚至路面颠了颠,显示盘上的指针都会向着红色警戒区逼近……
俊男和美女使用万能钥匙打开了田宗华家的大门,迅速地在电话线上附设了监听装置;俊男从冰箱后面的隐蔽处,巧妙地牵出一段电线,在每个房间都安上了全方位的针孔摄像机──这是一种自动录象设备,只要打开电源开关,物体有所移动,设备就会自动启用,图像清晰;他们的动作较之预计拖长了半分钟,然而依然称得上出色……他们都戴着医用手套,不留指纹。
只是,这两个平民百姓的儿女,平生第一次进入市长家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自不免心里打鼓,惴惴然。
俊男在宗华的两部电脑上操作一阵,终于不得其门而入;又在想来是属于海龟的一台便携式电脑上捣鼓了几下——软件程序也是加了密的;我反复调试也无法使用,只得罢手。
(博士回来后,照例警觉地检测电脑,确定电脑软件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这才放心了。他颇为自负:以美国政府标准加密方法——AES标准——加密,在中国大陆,肯定无人能够破译。
博士忽然警觉地道:“宝贝,今天怎么这样安静呀?邻居家的狗怎么不叫了?”
宗华道:“不叫就不叫吧。这也算是个事?”
博士内心存疑,却不说什么了。
……为了顺利地潜入市长家,俊男决心除去田宗华邻居家的凶犬,几番探索,均无法接近。俊男先蒸了几个白面馍馍,买了几元钱酸枣,捅在馒头上,滚到凶犬爪下;凶犬吞下去后,敌对态度毫无变化。俊男大为气恼,想出了恶作剧的办法制服凶犬:将另一只馒头浸在烈性黄酒中,然后冒险塞进犬口;凶犬吞了下去,两眼死死地瞪着这个不怀好意的饲养者;瞬息之后,它的四脚便站立不稳了,俊男马上过去狠砸了几榔头,把它拖走了。眼下,城内时兴吃香肉火锅,家犬失踪并不稀奇……)
美女看见卧室里宽阔的席梦思大床,竟然动了歪心思,不禁用余光深情地瞟着俊男……
俊男猛一回头,正逢着美女灼灼夺目的眼光,他先是本能地避了一下,而后又迎了上去——这原是我在孤寂之夜所渴求、所回味的,此刻却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还讲不讲工作纪律了?!还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俊男果断地回以怒目,声音也变得极其严厉:“7号,别走神!按照预订方案去做!”于是,美女察看了保险柜上的指纹锁,检查了床头柜、废纸篓,将她认为有价值的物品或者取样、或者拍照……他们的专业技巧高超,事情做得干净利落,鬼神不察。
(无线有线,双管齐下:无线监听是针对海龟所使用的手机;海龟的手机号码被国家安全局电讯技术科掌握了,则海龟所有的通话内容都会被无一遗漏地进行录音、储存在案。另外,无线监听还包括电波锁定监听。这种监听通常用于特定住所以及特定对象。这些监听设备,有的设计成名片夹,有的设计成电灯插座等等常人料想不到的花样。监听设备都采用AB频,没有杂波,效果很好。一个100平方米的会议室中,翻动书本的声音都可以录得一清二楚。
有线监听是将国家安全局的监听设备直接切入田宗华家的电话;通常电话一响,国家安全部门的录音机就会启动,挂断电话后,录音带自动停止。有一次,我为了测试录音带运转是否有故障,就打电话去测试——田宗华“唉“了几声,我自然不敢出声,她诧异地挂了电话。这种事情,可一而不可再……)
“7号,撤了!”俊男低声发令。
离开田家之前,美女装做最后检查现场,忙中偷闲地在宗华卧室的梳妆镜前勾留瞬间,略事修整:以手指代替发线从左耳际斜下来,让右边细长的发丝与前刘海交遇,脸孔立时生动了许多……这一举动进行得如此巧妙,连敏于观察的俊男也未发觉。
从田家出来,他们就近在街上的大食档用餐。俊男笑称是“召开一次常委(肠胃)扩大会议”。
俊男其实是强撑派头──时值月尾,口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了。俊男斟酌着要了一份不正宗的云南过桥米线,美女要了一碗所谓兰州牛肉拉面,两人混着吃。还买了一个驴肉火烧,两人对分。
他们几次将头凑在一起,轻声交谈,然后交换着欣喜的眼神——
美女笑说:“5号,今天这事就像是美国电影,精彩!你是个大冒险家!”
俊男叮咛道:“精彩是精彩,别忘了保密!这件事,可不敢透露口风。”
美女笑嘻嘻地道:“我不傻,这种事哪敢随便外扬?5号,你看看田市长的家,以市长的地位来说,算是很简朴了;可是比起咱们这些小嘎崩豆,强得太多了!”
俊男连声冷笑道:“7号,当官的生活好, 养尊处优,事事如意……却并不比平头老百姓爱国!海龟是高干子弟,啊啊,在咱们老百姓眼里,十三级以上就是高级干部了,海龟的爸爸陆华是十一级;田宗华是高级首长子女——田宗华的爸爸田贯平是五级!折成军衔是上将!按理说,他们应当比咱小老百姓更爱国──国家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嘛;嘿嘿,他们呀,整个儿一民族败类!”
我痛恨田宗华——身居高位,俸禄不薄,不思报效国家,却里通外国,干出卑鄙无耻的勾当!这不是装孙子、装王八蛋么?哦,调查行动要保持隐密性,一旦发难,要具有突然性!只要拿到证据,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他们采取外科手术式的解决办法!我决不能放过这些民族败类、汉奸、卖国贼!
美女叹道:“内神通外鬼──他们干起卖国勾当,胆子真大呀!”
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的社会关系都很单纯——不得有海外关系;因而,我们对里通外国者格为憎恨。
俊男叹道:“现在这个社会呀,可悲!7号,若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世,这些当官儿的还不都得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装龟孙子呀!谁敢这么胡嘬(胡作非为)!兔子急了蹬死鹰!这一回拿到证据,再不把这帮汉奸办了,我敢上北京中南海告御状!7号,我虽说是个小嘎蹦豆,可是,我爱中华,万死不辞!”
美女似乎是无心地问道:“5号,你喜欢咱们这个工作吗?实话实说!”
俊男道:“喜欢。我从小就想当大侦探——崇拜福尔摩斯、波洛、陈查理什么的,常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战火纷飞的年代。毕业时,国家安全局找上我,一拍即合!本系统的工作惊险、刺激,提供了实现人生理想的机会,我很满意。”
我未曾出口的是:国家安全卫士虽然待遇平平,但是实际权力很大,受到尊敬,工作性质激动人心。我父亲是鸡毛蒜皮的小人物,一辈子窝窝囊囊,白活了。我要走另一条路!
俊男和美女沉默了。他们的心中洋溢着为国家建立功业的激情和对于爱情的向往。他们共同信守着一公一私两个秘密!他们相信海龟必擒、爱情必成!大功告成之日,便是花好月圆之时。
林黛玉:我的职业是对付坏人。我惊奇地发现:有些坏人看起来比好人还像是好人。
济公:哈哈。在世界反贪大会上,王宝森正襟危坐,满脸正气,比好人还像好人。
林黛玉:济公师傅,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济公:这是为什么?我的答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表面上是很容易与彻头彻尾的好人相混的──这便是所谓“大奸若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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