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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了张约园先生 一九七八年初,我受出版社领导的派遣,去杭州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硬骨头六连编写连史。当时的连部驻扎在一个叫留下的地方,这地名还有些来历,据民间传说,李秀成带着太平军一路烧杀,到了此地,忽发善心,叫声“留下”。结果“留下”就成了地名,就这样留了下来。但是留下逃得过太平军的浩劫,却躲不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在我住的野战军一师师部的对面,有一个非常大的墓园,叫杨家牌楼,这里埋葬着许多清末民初时的江浙名流。看得出这里的墓碑,都是用料上乘,刻工精细,书法和墓志铭也属一流,可眼下已是断石残碑,地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满目萧然,一副劫后景象。那时我年青,白天在师宣传部写稿,吃完晚饭后,迎着夕阳,一个人自命风雅,到坟地去寻觅那些被造反派“竞折腰”了的墓碑,欣赏那些精彩的书法和墓志铭。在乱石丛中,我突然发现一座被砸毁的牌楼,花岗岩的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一身俗骨思超脱,万卷藏书传子孙”。我读罢不禁暗笑,觉得此公矛盾得很,既是“思超脱”又想“传子孙”,再看看眼前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景象,实在有些讽刺的味道。再看下款,署名是“张约园”。
张约园何许人?当年我才疏学浅,不得而知,但是,这副对联和“张约园”的名字却闯进了我的记忆里。
一九九九年,我去北京出差,偶尔在琉璃厂的一家书店里发现一本叫《约园遗稿》的精装书,金色封面,颇有气派,联想马上把我和二十二年前的那位张约园联系起来了。原来张先生原名张寿镛(1875-1945),字伯颂,号泳霓,别号约园,鄞县人。他既是教育家,也是藏书家,财政经济家。是大名鼎鼎出版界老前辈,曾编辑过《四明丛书》,又是光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的创办人兼第一任校长)的创办人。
说起张寿镛先生创办光华大学,不能不提到五卅运动。1925年5月15日,日本纱厂职工杀害中国工人顾正红,打伤多人,工人愤起反抗。5月30日,全市工人、学生和市民聚集在南京路上,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收回租界等口号。公共租界的英帝国主义就开枪屠杀我爱国同胞,制造了震撼世界的五卅惨案。在血洗南京路的当天,有个原来在圣约翰大学肄业的学生叫聂光墀(其父聂应台是上海恒丰纱厂总经理),他目击英国巡捕枪杀中国人,一怒之下,奔到圣约翰大学,将事实真相告诉同学们,顿时校园里炸开了锅,当晚同学们就商议,第二天早晨不去教堂做早祈祷(圣约翰大学是美国圣公会办的教会大学)而联络其他几所教会中学的学生,准备罢课,并于六月三日,在图书馆前升起一面中国国旗,以显示中华民族的不屈和自尊。这事惊动了当时圣约翰大学的校长卜舫济,他扯下旗帜,训斥学生,学生不服,又找来一面旗帜挂上去,升半旗,意在为死难烈士志哀,卜舫济恼羞成怒,又一次扯下旗帜,踩在脚下。学生们看到国旗受辱,愤怒宣誓集体离校,许多在圣约翰工作多年的员工也纷纷响应。这就是上海近代史上的所谓“六三离校事件”。五卅惨案爆发,张寿镛先生正出任北洋政府松沪道的官员。他对中国人民遭受帝国主义屠杀的屈辱,无比的仇恨,表示一定要报仇雪耻,主张教育救国,筹百年之大计兮,信根本在树人。六三离校事件后,他一方面以松沪道官员的身份,和英国帝国主义租界当局进行交涉,处理善后,同时应圣约翰大学大批离校的师生员工要求,立即着手筹办光华大学。他的计划得到王省三先生的热心支柱。王省三先生是一位清末明初的洋务人才。光绪六年(1880)补博士弟子员。光绪二十一年到宣统初年(1893-1910),他曾几度随从出使西欧各国,并当过驻日使馆的参赞和横滨总领事,办过铁路,煤矿,主管过洋务局,农工商矿局,电话局等,后来又担任浙江交涉使。民国七年至十四年(1918-1925),先后出任外交部浙江交涉员和松沪督办。王省三他和张寿镛都有子弟在圣约翰大学,中学读书, 五卅惨案 发生后也都离校了。王省三走访张寿镛。曾经有这样一段话: 国旗辱矣,学生逐矣,悲愤凄惨之情状,虽在道路尤为伤心,况两家子弟皆躬遭其厄者乎! 王省三先生捐出了他在沪西法华乡的六十亩土地建筑校舍,以容纳从圣约翰理离校的师生员工。他的这些地产,本来打算遗给家属的,他曾说与其日后我的一家子弟受益,不如今天捐出兴学,让大众子弟受益。 他还对张寿镛这样说, 收回教育权,固吾志也。 张寿镛,王省三办学的倡议,同时得到另一位学生家长,曾任江苏省交涉使的许秋帆先生的襄助。因当时王省三和许秋帆都已年迈,公推张寿镛为光华大学校长。第一批师生员工五百五十多人,都是从圣约翰大学愤而离开到光华的,这就是今天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的由来。
看完《约园遗稿》,知道张寿镛先生的子女居住在美国和加拿大,生活得很好,这本遗稿就是子女们为他出的——她使我找到了我出版界前辈——张寿镛先生。
一个人只要为人民做好事,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即使强权把他的墓地刨平,历史也会想起他,这就叫历史的记忆。从我“认识”张约园的这件事上,就得到明证。
此文于2008年08月10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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