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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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年交华山川

    这几天突然想起了华山川。想起这位马面孔的画家,自然也想起他笔下婀娜多姿的美女,年轻时,我奉行孔老夫子“非礼莫视”的信条,不敢多看他画的若隐若现的狐媚子,因为他画的女人有弹性,太肉感,多看了怕走火入魔,想入非非,如今老了,再看他的画,可惜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懊悔当年不多看几眼,白白浪费了少年时的激情。
    我和华山川的关系其实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虽然在同一个单位,但是他是搞美术的,我是搞文字的,他是有反动言论的现行发革命,我是刚调入单位的新鲜血液,只因那天我在门卫和一位工宣队头头聊天,我说:“华山川是解放以后培养的家,他的连环画《白毛女》得过奖,曾经被《人民日报》介绍过,你们为什么不解放他。”不料那个当牛鬼蛇神的华山川,正借着扫地的机会听壁脚。当文革形势稍有好转的时候,他主动来和我接近,约我去他家中喝酒聊天。不久我们就成了一对除政治之外,无所不谈的忘年交。有一次,他突然来我办公室,两眼泪汪汪,好似刚受过委屈,要我帮忙。原来他当了牛鬼后,出版社只发生活费。他已经拖欠了房管所几年房租,刚才几位青年闯进他的家,强硬催租,扬言要要撬门窗,搬走他的红木镜框。这个画过王世仁向杨白劳逼租的华山川,今天遇到比王世仁更厉害的“国家工作人员”,却一筹莫展。他虽然能画老虎,能画李逵,却无法对付这批人,只好求助于我。好在我在工厂干过,那里有一帮小兄弟,一只电话能招来五六个三大五粗的师兄弟,冲进他家,来个先礼后兵,一圈香烟一发,房管所的那批人看到我们人多势众,知情识趣,在“好商量”声中,落篷退兵。
    说起华山川的现行犯革命问题,实在是误会,而且误会到今天还没有解开结。原来他和刘旦宅是好朋友,两位才子常在一起切磋画艺,把盏清谈,无话不说,文革一来,两位才子变成了一对反革命,各自隔离,相互对咬,结果是两拜俱伤,一个进监狱,一个判“现反”。文革过去多年了,但两位才子间的怨气没有消弭,各自背后常有怨言,前不久我发了个EMAIL给中央电视台的崔永元,希望他在“实话实说”节目中安排一些因文革误会,至今未能沟通的对象对话,在中国,象这样的朋友、父子、夫妻间的遗憾事太多了。澳洲电视台有这样一个节目,把冤家找拢来,有节目主持人说项,化解彼此的矛盾,我常常看得很激动,如崔永元仿效澳洲电视节目,让刘旦宅和华三川在台上化解多年的误会,真是公德无量,他们多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不赶快做,恐怕时间不多,希望读者中有和崔永元认识者,请传达我的意见。华山川老了,已经老得糊涂了,但糊涂中还不失机智。前年我带美国《世界日报》文艺版的记者去采访,因为我不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就冒昧闯去,一进门,他端着一大杯啤酒迎接我,,醉醺醺指着我说:“嘿嘿,十年寻勿着,一朝走进门。”老友相见,欢声笑语,各诉离情,当我把这位《世界日报》记者介绍给他道:“这位小姐叫谢小佩,也是艺术世家出身,是谢稚柳先生和陈佩秋女士的女公子。”“哦,谢老,了不起的鉴赏家,钦佩,钦佩。还有一位和谢老名望差不多的鉴赏家,叫什么来着?”他跷起大拇指,也许是酒喝多了,脑细胞缺氧,一下子想不起来。“杨仁恺?”我提醒他。“不不,我活着的时候他也活着。”他语出惊人,我真想调侃他,他死了叫你怎么办?不料他虽然酒喝多了,但糊涂中还不失清醒,没容我纠正,就开口道:“他死了,我还活着。”真是奇人险语,笑得我肚子痛。
    写华山川不能漏了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是我所见艺术家中最贤惠的一位。凡是认识她的,没有一个不称赞的。华山川伏案顿首,华师母侍侯在侧,大约每隔一刻钟,她摸一下用棉絮裹着的紫砂茶壶,发现水温不对,,及时更换,其余时间就是整理画案,洗笔,帮笔洗换水,要么进厨房为华先生烹制下酒菜。有一年冬天,我和华山川去公共澡堂洗澡,临出门,华师母举起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给他套上,并叮嘱:“左边口袋是绢头,右边口袋是零钱,过一会你付帐,不要让小王付。”好一个华师母,这样的旧式妇女只有旧中国才能教育出来,新中国提倡“妇女半爿天”,宠得江青连毛主席都敢顶。象华师母这样得贤妻良母在新中国再也没有了。华三川真有福气,难怪他逢人就说,我得成功一半是我太太的,这话不假。
    前年我去看华山川,他还住在愚园路的旧房子里,我问她如今画家不愁钱了,你为什么不搬新房。他告诉我,他看了报上的广告,有一套离地铁只有十几分钟路程的房子。他不分青红皂白,按照经纪人的意思,先付了十万人民币的押金,结果看时,老俩口子走了四十分钟还没有走到,去问经纪人,回答说是开车十几分钟,老华一生气,屋没买成,连押金也没有要回来,上了一次当。“唉,如今的人啊!”他说完买房的故事,轻轻叹了一声,不知是他在责备人心的不古,还是在埋怨自己对时代的落伍。


此文于2008年08月10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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