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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亡友计遂生 人的生死仅一线之隔,我在上海时还是好好的一位朋友,前不久就传来噩耗,说死就死了。
我的这位朋友叫计遂生,是位书法家,这几年出了一点小名,拜改革开放之赐,靠卖字为生,赚了几个钱,不料乐极生悲,在过阴历年的前五天,和朋友搓完麻将回家,在家门口被歹徒连捅十三刀,肠子泄出,死于非命。前几天我去电话慰问他太太,说人已死了四、五个月,她去了无数次公安局,得到的回答是因为死者的通讯录上有五百多个通讯对象,工作比较艰巨,所以至今未破案,我听罢放下电话,心想上海百业先进,海外人去投资,办手续非常快捷,但公安也许不接触经济,所以要慢一拍,也许是慢工出巧匠,警察叔叔把工作做完美点,山人是有妙计也说不定。
我和计遂生十八岁时就相识,至今有四十年的友谊了,那时他刚刚学书法,我刚学写作,两人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经常一起去福州路上海旧书店淘书,那时抄家风刚过,上海书店的抄家书真便宜,一套线装本的《纲鉴易知录》只卖两元人民币,一套线装本的王希濂评本《红楼梦》,只卖十五元人民币,当时我的工资是十八元人民币,幸亏当时咬咬牙买了下来,至今还心存三分沾过便宜的喜悦。只是有件事提起还懊悔,一套上海中医名家石筱山的宣纸版《本草纲目》,印刷精美,装订考究,开价七十五元人民币,我在柜台前流连半天,最终因阮囊羞涩而作罢。计遂生比我执着,他看中一套有何香凝题词的《明清扇面选》,开价一百元人民币,揣摩半天,关照店员老樊,先存一下,明日一定来买。
第二天晚上,我去他家的小搁楼,果然见那讨精装书的盒子,静静地躺在那张吃饭兼写作的台子上,我问他哪来的钱,他撸起袖管:“卖血。”
“卖血也不够呀?”我还是不解。
“二次,上午一次,回来睡一觉,下午再去。”
好家伙,真够玩命的,唉,当年穷得一天卖二次血不死,现在富了,却被人捅死了,真是天命。
遂生是异人,天生有六个脚趾头,我没有问他,他父母是否是近亲结婚,但他的胞弟很正常,在杭州的一家教堂里当牧师。我当年去杭州曾在他教堂里住过一夜,那时文革刚过,我们一起还在探讨过毛泽东为什么要选王洪文做接班人,他的观点是人到晚年会有一种恋子情节,也许在毛的心目中当过工、农、兵和干部的人是完美的接班人,他想把毛岸英培养成这样的人,可惜天不假年,毛岸英英年早逝,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王洪文的身上。他的兄弟是出家人,所以观点很人性化。计遂生比我大三岁,自然开窍比我早,也许这时青春的汁液在胸腔中激荡,要找对象了,有一天他突然去一家医院动手术,,要把多余的手指割掉,我记得到医院去探望过一次,同时还送给他两首诗,记得其中有两句是;“父精母血本端正,何苦寻烦削趾根……”
计遂生死了,盖棺定论,他被人谋杀,不是因财,就是因色,据我分析,他脾气温和,知识分子的涵养和客套是懂的,因性格得罪人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他交友不慎,总喜欢交些比他层次低的朋友,喜欢听别人的恭维话,乐意接受学生叫他大师的称呼。我曾劝过他,人的福气是有限度的,毛泽东被人叫万寿无疆,没几年就死了。接着共产党为了统战吹捧张大千,没几年,张也被吹捧死了,做学问,切记老夫子的教导:“人之患,好为人师”。因为我跟他实在是老朋友才讲这番话的,他也表示乐意接受。他有一个学生颇为发噱,一天他拿了一张自己画的工笔花鸟和一张吴昌硕的挂历进来,愤愤道:“我画得这么好连区书法协会也不让参加,他画得这么糟糕,还能出挂历,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我听罢大吃一惊,当场斥之说:“朋友,你不懂不要乱讲,恕我直言,,你从现在起画一辈子画,也画不出这么一笔线条来。”
计遂生在一旁非常尴尬,连连批评他道:“胡说,胡说!”那位学生走后,我跟他开玩笑道:“你什么学生都收,这里是往来有白丁了。”
他自嘲一笑道:“听老夫子的话,有教无类嘛!”
计遂生被人凶杀了,很可惜,他握管数十年,临过不少法帖,书法的功底是很深的,他写的大字和小楷都好,一位熟悉他的老朋友连连叹可惜,眼看宝塔就要结顶,因基础不牢,塌了方。老人的这句话使我陷入了沉思,“宝塔”的基础是什么?是从长期的贫困中自拔出来,突然富裕了,把金钱看得太重,在生意场上忘乎所以,得罪了人;还是一朝钱来手,便把色来行,大抓青春的尾巴,拈花惹草,闯下奇祸……计遂生呀计遂生,我的老学兄,你怎么那么糊涂!
此文于2008年09月06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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