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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冢往事 文人把用秃了的毛笔称为退笔,隋朝的和尚书法家智永,勤于书写,把几十年用秃的退笔,置入瓮中,埋入地下,上书碑文,“退笔冢”,被书坛传为美谈。智永是王羲之七世孙,他的《真草千字文》最为有名,当时向他求书的人很多,把住所的门槛都踩平了,不得已,他叫匠人做了个铁门槛。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引用了这个典故,“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就指的这件事。 当代的画家张大千也有几个笔冢,一个在成都金牛坝的居所里。金牛坝是张大千离开大陆时的最后一个居所,临别前他为所用的毛笔做了一个墓穴,并竖了一块墓碑,请著名书法家曾绍杰写了“笔冢”二字;另外一个,在他人生终点站——最后的居所,台湾“摩耶精舎”内,离他的墓地“梅丘”不远,那里也立了块碑,形式和金牛坝那块一样,可见张大千是个心情中人,对人对物都有感情,真丈夫也。我没有去过台湾,更没有进过“摩耶精舎”,但对其间的一草一木,知之甚详,因我为张大千写小说时,曾画过草图,,下过功夫。待来年有机会去台湾,去老先生的墓前上柱香,这是我多年的愿望。我和张大千生活在两个空间,从未谋面,但神交已久,当年写书时,也许是用脑过度,晚上梦见其吟诗:“摩耶廊檐画栊栋,小路廽廽通‘大风’。”真奇怪。
我也曾经有个笔冢,在上海虹口公园的一块棕榈丛里,那里清净幽雅,人迹罕至,在没有隐私的革命年月里,那里是我和女友S经常幽会的地方,是我俩的桃花源。那时我年轻,思路敏捷,落笔快,往往一个晚上能写万把字的作品,S能认识我的潦草字迹,出笔也快,一般第二天就能誊清我的稿子,送寄邮局。就着样,几年下来,我的写字台抽屉里久积累了十来枝退笔,不过都是些硬笔,其中有一枝我最喜欢用的“永生金笔”,小包头,不锈钢的笔套,虽然淡蓝色的笔杆尾部已经开裂,但仍用橡皮胶粘着,继续使用,直到那笔尖上的铂金粒全部磨损掉,我才忍痛让他退休,但还随身带着不忍舍弃。一天我和S在棕榈丛中聊天,谈到林黛玉“今日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的葬花诗时,我突发奇想,要为永生金笔举行葬礼,S双手赞成,正巧那天永生金笔躺在我的铅皮盒子里,说做就做,两人就地取材,撕棕皮作寝垫,用眼镜布作衾被。我还撕了张纸片,工工整整写上“吾友永生金笔永垂不朽”,一切就绪,我和S 在棕榈树下刨了个小坑,有说有笑地制作了一场葬礼。
此乃二十余年前旧事也,前年我偶然经过虹口公园,特地去寻找棕榈旧迹,但棕榈不知何处去,留下此地空悠悠,一切是“春过了无痕”,更遑论我的笔冢了。
失望之余,我只能在原地慢慢踯躅,追怀往事,这二十余年来,世情诡谲,物事皆非,往事种种,不堪回首。默默地,默默地,我只能用心中无序的思绪,聊作凭吊。
此文于2008年08月12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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